写真自赞五首
饮不过一瓢，食不过一箪。
田夫亦不改其乐，而夫子不谓之能贤，何也。
颜渊当首出万物，而奉以四海九州。
而享之若是，故曰人不堪其忧。
若余之于山泽，鱼在深藻。
鹿得丰草，伊其野性则然。
盖非抱陆沈之屈，怀迷邦之宝。
既不能诗成无色之画，画出无声之诗。
又白首而不闻道，则奚取于似摩诘为。
若乃登山临水，喜见清扬。
岂以优孟为孙叔敖，虎贲似蔡中郎者耶。
吏能精密，里行姻恤。
则不如兄元明，而无元明忧疑万事之敝。
斟酌世故，铨品人物。
则不如其弟知命，而无知命强项好胜之累。
盖元明以寡过，而知命以傲世。
如鲁直者，欲寡过而未能，以傲世则不敢。
自江南乘一虚舟，又安知乘流之与遇坎者哉。
或问鲁直似不似，似与不似，是何等语。
前乎鲁直，若甲若乙，不可胜纪。
后乎鲁直，若甲若乙，不可胜纪。
此一时也，则鲁直而已矣。
一以我为牛，予因以渡河而彻源底。
一以我为马，予因以日千里计。
鲁直之在万化，何翅太仓之一稊米。
吏能不如赵张三王，文章不如司马班扬。
颀颀以富贵酖毒，而酖毒不能入其城府。
投之以世故豺虎，而豺虎无所措其爪角。
则于数子，有一日之长。
道是鲁直亦得，道不是鲁直亦得。
是与不是，且置勿道。
唤那个作鲁直，若要斩截一句，藏头白海头黑。
白话文译文
喝的不过一瓢水，吃的不过一篮饭，连农夫也能安贫乐道，但孔子却不称他为贤能，这是为什么呢？颜渊本该位居万物之首，受四海九州的奉养，却甘于如此清苦的生活，所以说常人都受不了他的忧愁。至于我，寄情于山野沼泽，就像鱼儿深游藻丛，鹿儿觅得丰草，这本是自然天性使然。我并非心怀隐居的委屈，或怀抱失国的珍宝。既不能写出如无色之画的诗篇，也不能绘出如无声之诗的画作，更到白头仍未悟得大道，又何须追求像王维那样的境界呢？若是登山临水，只为喜见山水清秀，岂会像优孟扮演孙叔敖、虎贲模仿蔡中郎那般徒具形似？ 在吏治精密、乡里恤助方面，我不如兄长元明，却没有他那种忧虑万事弊病的困扰；在斟酌世故、品评人物方面，我不如弟弟知命，却没有他那种倔强好胜的负累。元明以少过失见称，知命以傲视世俗闻名。像我鲁直，想少过失却未能做到，想傲视世俗又不敢妄为。自从江南乘一叶空舟出发，又怎知是顺流而行还是遭遇坎坷呢？ 有人问我像不像谁，像与不像，这是什么话呢？在我之前，有无数如甲如乙的人；在我之后，也会有无数如甲如乙的人。在这个时代，不过就是我鲁直罢了。有人把我当作牛，我便借此渡河直探源头；有人把我当作马，我便借此日行千里。鲁直置身于万物变化之中，何止是大粮仓里的一粒小米？论吏治才能，我不及赵、张、三王；论文章造诣，我不如司马迁、班固、扬雄。纵然富贵如毒药，毒药却侵不入我的心胸；纵使世故如豺虎，豺虎也无处施展爪牙。那么与这些人相比，我或许略有一日之长。说我是鲁直也行，说我不是鲁直也行；是与不是，暂且放下不提。若要干脆唤一声鲁直，就像那藏头白、海头黑般，本就难以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