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梦

陈藻 ·

自从弱冠为游子,玉融丹井壶山市。 哦诗不用著工夫,已谪牂牁四千里。 柳侯未五十,罗池作刺史。 翰苑失词华,蛟龙怨泥滓。 我今四十贫无官,六合飘零到融水。 来时三宿柳城村,再拜前贤我如此。 才卑何怨嗟,且述西征始。 奔走岂吾心,跬步思桑梓。 江右湖湘抵桂林,青山争献双眸美。 青山纵好兴不生,万斛羁愁怀抱里。 夜长正好梦,征夫何早起。 合眼见故乡,开眼知行李。 交朋无恨别,亲戚常孔迩。 天明同登途,薄暮共栖止。 一更春酒熟,街头逢伯氏。 二更桑麻园,仲氏谈生理。 三更四更,平时往还人,见我早归呼我喜。 五更茅店寒,邻鸡振吾耳。 忽惊身在竹床眠,天外七闽何处是,只泪汪汪沾布被。

白话文译文

自从二十岁起便漂泊异乡,玉融的丹井、壶山的市集都曾驻留。吟诗从不刻意雕琢,命运却已把我放逐到四千里外的牂牁。柳宗元未满五十岁,便在罗池担任刺史;而我失却了翰林文采,犹如蛟龙困于淤泥。如今我已四十,清贫无官衔,辗转天地间漂流到这融水之地。来时在柳城村歇宿三夜,对着前贤遗风躬身礼拜——我这一生便是这般境遇。才学浅薄何必叹惋?且说说西行的开端:奔波并非我本愿,每一步都念着故土桑梓。从江右湖湘直到桂林,青山争相映入眼帘,秀美非常。纵然山色再好,也难生兴致,只因胸中压着万斛旅愁。长夜正好入梦,征夫却偏要早早起身。闭上眼是故乡,睁开眼只见行囊。所幸朋友分别不存怨恨,亲人仿佛常在近旁。天明时一同上路,日暮时共宿一方。一更天春酒初熟,在街边遇见长兄;二更天漫步桑麻园,听二哥谈论生计;三更四更时,往日往来相识的人,见我早归都欢喜相迎。五更天茅店清寒,邻家鸡鸣传入耳中——猛然惊醒,发觉独自躺在竹床,那天外的故乡七闽又在何方?只剩泪水悄湿布被,茫茫无处寻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