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万安上十八滩号子

屈大均 · 明末清初

湍流一道下台关,日日牵舟竟上山。 怪石预愁三百里,滩穷更有水湾环。 水落沙乾舴艋迟,渔人乘雨放鸬鹚。 天风不为吹帆席,留向滩边作竹枝。 一夜滩鱼拨剌声,雨中偏得月华明。 平铺瀑布冲舟去,白鹭无心亦自惊。 百里飞流尽玉帘,穿舟奇石水中潜。 滩师曲折随滩意,笑指峰峰似白盐。 乱石穿流齿角长,时时滟滪隐中央。 平生未至瞿唐峡,只此销魂悔下堂。 故故欹帆冲礧砢,不妨象马拒舟来。 波涛鼓舞多奇势,飞入窗中失酒杯。 往来舟向沸汤飞,四面峰峦翠作围。 风搅雪花潭底出,行人八月已寒衣。 水石争飞穷水变,时时岩口欲吞人。 熊罴忽掠舟帆过,势转秋毫若有神。 羊肠尽在白波中,折入巉岩一发通。 三老不须矜巧绝,沉牛人自答神功。 渐近虔州乡思催,迎人已见鹧鸪来。 行时不唤生憎汝,明岁休教见岭梅。 林深知道有人家,妇女喧喧上钓槎。 山主晓收刀税至,滩头煎取饼儿茶。 滩师拿柁势能轻,尽识中流怪石名。 千折不教毫发失,将人身入阵图行。 秋乾始见石巑岏,一曲峰回即一滩。 熊耳纷纷无路入,更愁涡底起波澜。 一滩清浅一滩深,夹岸黄茅气毒淫。 蛇虎无声宜白昼,沿洄且复弄花林。

白话文译文

一道湍急的江流直下台关,每日里拉着船儿竟像登山。怪石嶙峋,让人担心三百里水路,滩头过去还有水湾环绕。水退沙干,小船行走迟缓,渔人趁着下雨放出了鸬鹚。天风不肯吹动船帆,只留在滩边化作竹枝摇曳。整夜听到滩鱼拨刺作响,雨中偏偏能见到月光明亮。平展的瀑布冲撞着船儿前行,白鹭无心也自会受惊。百里飞流如同玉帘垂挂,奇石在水中潜藏,船儿穿行其间。滩师灵活地随着滩势转弯,笑着指点座座山峰好似白盐。乱石穿流,齿角般长长伸出,时时暗藏滟滪堆在江心。平生未曾到过瞿唐峡,只此一程就销魂落魄,后悔下了船。故意倾斜船帆冲过磊砢的礁石,不妨让象马般的巨石迎面拒船而来。波涛鼓舞,显出种种奇观,飞溅入窗中,连酒杯都失落了。来往的船儿像在沸汤中飞驰,四面峰峦翠绿环绕。风搅起潭底的雪花涌出,行人八月间已穿上了寒衣。水石争飞,穷尽水势变化,时时岩口像要吞人。熊罴忽然掠过船帆,势头转折间秋毫仿佛有神。羊肠小道全在白波之中,折入陡峭岩石间只有一线相通。老舵手不必夸耀技艺精绝,沉牛祭拜的人自会答谢神功。渐渐靠近虔州,乡思催人,迎面已见鹧鸪飞来。行船时你不呼唤我,我偏生憎你,明年别再让我见到岭梅开放。树林深处知道有人家,妇女们喧闹着登上钓鱼筏。山主清晨来收刀税,滩头煎起饼儿茶。滩师掌舵姿态轻盈,全都认得中流怪石的名字。千回百折不差毫发,将人身带入阵图般的航程。秋日水干才见岩石高峻,一曲峰回便是一处滩。熊耳般的巨石纷纷无路可入,更愁涡底翻起波澜。一滩清浅一滩深,两岸黄茅毒气弥漫。蛇虎无声,适宜白昼行船,沿着洄流且再赏玩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