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旧行
忆昔丙子宋祚变,天兵南来混九县。
举家避兵窜山岩,道逢哨骑落髇箭。
仓皇奔匿道旁家,弓槊穰穰短墙见。
当时脱命五步间,店叟焚香身手颤。
行投李家日已晡,张灯招魂具膳餔。
老人攒眉论兴废,我时虽幼知艰虞。
又闻土兵在岭外,肝脑满地红模糊。
偷生度日四五载,短衫窄袖忘诗书。
圣朝右文庠序起,始复勉学思为儒。
两家昏姻益稠密,冠盖城闉相络绎。
君家气运如新春,我家贫贱如前日。
却从丙午哭盘渊,六月赤炜行青天。
岁当饥馑路萧瑟,殣殍横野无炊烟。
陂滩悍激落青浪,草树蒙翳号悲蝉。
天道一周如电扫,偶向山中事幽讨。
兵饥定息太平久,少壮丘坟童稚老。
溪流改徙栋宇多,短植参天修木槁。
后生秀者来如云,欲陈往事谁可论。
烹羔击鲜醉宾客,东家西家邀款门。
所嗟淫雨连十日,不得登览徒清尊。
天留老眼傥不死,重来山水与子笑傲观乾坤。
白话文译文
记得丙子年宋朝国运剧变,元军南下一统九州河山。全家为避战乱逃往深山,途中遭遇哨骑响箭呼啸袭来。仓皇躲进路旁人家院落,眼见短墙外矛戟弓刀林立森寒。当时在五步之内侥幸逃生,店主焚香祷告双手犹自抖颤。投奔李家时天色已晚,张灯招魂后摆开饭食充饥肠。老人紧锁眉头谈论朝代兴替,我虽年幼已懂世间艰难。又听说乡兵在岭外厮杀,肝脑涂地鲜血模糊原野。苟且偷生过了四五年,短衫窄袖早把诗书抛却。新朝推崇文教重开学堂,这才勉力求学想做个书生。两家联姻愈发亲密频繁,车马冠盖在城门往来不绝。你家气运如新春蓬勃兴旺,我家贫寒仍似往日困顿。谁料丙午年痛哭盘渊畔,六月烈日如火灼烤青天。饥荒年间道路冷落萧瑟,饿殍横陈荒野断绝炊烟。险滩激流撞碎碧浪,密树荫里悲蝉哀鸣不绝。天道轮回似电光扫过,偶然入山寻访幽深景致。战乱饥荒平息太平已久,少壮埋坟孩童已成老翁。溪流改道屋宇日渐稠密,矮树参天良木反倒枯槁。后辈才俊如云涌现,往事欲诉却已无人共话。烹羊宰牛宴饮宾客沉醉,东邻西舍殷勤邀约相聚。可叹淫雨连绵十来日,不得登高览胜空对酒杯。若老天留我双眼不死,定要重游山水与你笑傲天地观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