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午
忆昔三月朔，岁在火鼠乡。
朝登迎銮镇，夜宿清边堂。
于时坌飙雾，阳精黯无芒。
胡羯犯彤宫，犬戎升御床。
惨淡铜驼泣，威垂朱鸟翔。
我欲疏河岳，借助金与汤。
吾道率旷野，绕树空徬徨。
慷慨抚鳌背，艰关出羊肠。
扶日上天门，随云拜东皇。
祖逖誓兴晋，郑畋义扶唐。
人谋岂云及，天命不于常。
泗水沉洛鼎，蓟丘植汶篁。
瑶宫可敦后，玉陛单于王。
革命旷千古，被发绵八荒。
海流忽西注，天旋俄右方。
嗟予俘为馘，万里劳梯航。
秋风上瓯脱，夜雪卧桁杨。
南冠郑大夫，北窖苏中郎。
龙蛇共窟穴，蚁虱连衣裳。
周旋溲勃间，宛转沮洳场。
漠漠苍天黑，悠悠白日黄。
风埃满沙漠，岁月稔星霜。
地下双气烈，狱中孤愤长。
唯存葵藿心，不改铁石肠。
断舌奋常山，抉齿厉睢阳。
此志已沟壑，馀命终岩墙。
夷吾不可作，仲连久云亡。
王衍劝石勒，冯道朝德光。
末俗正靡靡，横流已汤汤。
馀子不足言，丈夫何可当。
出门仰天笑，云山浩苍苍。
白话文译文
回忆三月初一那年，正值火鼠当值的时光。清晨登上迎銮镇，夜晚歇在清边堂。那时狂风卷雾，太阳昏暗无光。胡兵侵犯朱红宫阙，戎狄践踏帝王御床。铜驼在烟尘中哀泣，朱鸟垂翼难再翱翔。我想疏通山河险阻，求助于金城与汤池的坚固，可我的道路偏偏通向旷野，绕树徘徊四顾茫然。激昂地拍击巨鳌背甲，艰难穿越曲折羊肠小道。想要托起太阳直抵天门，追随云霞朝拜东皇。像祖逖誓要复兴晋室，如郑畋忠义匡扶大唐。人力谋划岂能周全？天命无常难以测量。泗水沉没传国宝鼎，蓟丘却种下汶川竹篁。瑶宫里住着可敦，玉阶上立着单于王。王朝更迭千古未有的变局，披发左衽的风俗弥漫八荒。江河忽然向西倒流，天宇骤然向右旋转。可叹我被俘为囚，万里颠簸梯山航海。秋风吹过边塞哨所，夜雪压着监狱横梁。南冠楚囚如郑国大夫，北窖困顿似汉朝中郎。龙蛇混杂同处窟穴，蚁虱滋生爬满衣裳。辗转在污秽腥臊之间，挣扎于泥泞沼泽之场。茫茫苍天黯淡失色，悠悠白日昏黄无光。风沙填满大漠，岁月浸透星霜。地底英烈正气凛然，牢中孤愤日久绵长。唯有葵花向阳的本心，始终不改铁石般的脊梁。常山太守断舌骂贼，睢阳守将抉齿抗敌。这志向早已埋入沟壑，残生终究困于高墙。管仲再世不可求，鲁仲连也已久亡。王衍竟劝石勒称帝，冯道谄媚跪拜德光。末世风气日渐萎靡，沧海横流浩浩荡荡。庸碌之辈不值一提，大丈夫岂能如此颓唐？推门仰天一声长笑，但见云山苍茫浩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