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冰篆
书之有古篆，文之有六经。
秦汉而下浸以徙，隶学基路生重扃。
其閒述者亦世出，牛蹄之水才一泓。
先生之志在复古，胸中直气何森森。
独乘骐骥追大朴，执缚浮锐攘欃枪。
手中一笔千万变，天风号令驱雷霆。
蛇蟠蠖屈体既具，鹗立虎视势乃成。
刚柔伸屈有常势，天地之道阳与阴。
杰然出者其势耸，岳仞五千磨太清。
盘然屈者非一屈，黄河九折来沧溟。
庞然一画势自若，老将坚卧中军营。
至于一点亦有象，地丘人目天之星。
先生大体贵淳古，轻轻重重齐权衡。
周家太师负黼扆，高冠大旆朝王庭。
唐虞二帝正揖让，皋夔稷契环两楹。
圣人作乐有大本，剔抉淫卫完古音。
大匠作室以规矩，悉去臲?除斜撑。
专车骨节世不朽，今乃一纵而一横。
巨灵以手遏大难，印入山骨磨不平。
雄恢严毅不可犯，手中常握十万兵。
信乎创字自有说，宜必象形而象声。
天地之大有万象，万象不能遁其情。
呜呼篆法乃如此，大哉刚健纯粹精。
走兽之类为麒麟，飞鸟之类为鹪鹏。
蹊径之类为大路，垣墙之类为坚城。
以德论之为圣人，以法论之为朝廷。
傍睨众字乃可笑，太山之重鸿毛轻。
亡国之主好逸豫，儿女子辈多骄淫。
圣人之后惟孟子，古篆之后唯阳冰。
金浑玉璞天下宝，嗟乎世俗多聋盲。
欲行古道世辄笑，欲言古学世辄惊。
志之所之在一赋，斗筲之器徒易盈。
雕虫篆刻满天下，不矜实行矜虚名。
六经尘土塞高阁，圣人之道成坎坑。
况乎古篆固可弃，胡为独好于先生。
白话文译文
世间有古老的篆书啊，就如文章有《六经》。秦汉以后书风渐变迁，隶书兴起如设重门遮断篆途程。其间虽也偶有传承者，却如牛蹄印里积水浅浅一泓。先生志在追慕古风，胸中正气凛然如林森森。独跨骐骥追寻大朴之境，缚住浮华锐气扫除妖星。手中一笔千变万化，似天风号令驱策雷霆。如蛇盘屈如尺蠖蜷曲体势已具，似鹰隼峙立如猛虎雄视气韵方成。刚柔伸屈自有章法，恰如天地之道阴阳相生。劲拔挺立处势如高耸，五千仞华山磨洗苍穹。回环曲折处非止一折，似黄河九转奔流入海涛声轰。浑厚一画气定神闲，如老将稳坐中军大营。哪怕一点亦含意象，似丘陵入目如星辰布空。先生崇尚古朴淳厚之风，笔势轻重匀称如持天平。仿佛周朝太师背依屏风立，高冠大旗肃穆朝王庭。又如尧舜二帝雍容揖让，贤臣皋夔稷契环列殿楹。圣人制礼作乐重根本，剔除靡靡之音复现古韵铮铮。大匠筑屋必循绳墨，尽去歪斜支柱只留端正梁楹。昔年专车之骨节万世不朽，今化纵横笔意自在天成。如巨灵抬手劈开险隘，印入山石筋骨磨蚀犹峥嵘。雄浑刚毅不可侵犯，似将军掌中常握十万兵。造字本有深意存焉，定是形声相映源出象形。天地广大包罗万象，万象皆在笔端显露真情。篆法精妙至此境界，刚健纯粹何等恢宏！走兽之中当推麒麟为瑞，飞鸟之内当属大鹏称雄。道路之中必以大路为尊，墙垣之内当以坚城为屏。以德衡量堪称圣人，以法比拟可喻朝廷。斜看俗字令人失笑，泰山之重竟被视若鸿毛轻。亡国之君贪图逸乐，妇孺之辈骄纵荒淫。圣人嫡传唯有孟子，古篆真谛独属阳冰。金玉浑朴本是天下至宝，可叹世人多眼盲耳聋。欲行古道反遭讥嘲，欲倡古学辄遇骇惊。志之所向尽在赋中见，浅薄器皿易满却难盛。雕虫篆技充斥天下，不重实践只贪虚名。《六经》蒙尘高阁冷落，圣人之道陷作坎坑。何况古篆本遭世人弃，先生为何独对此艺倾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