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缸

天南之地，仲秋时节才开始凉爽，使君设下盛宴，飞觞畅饮。鱼缸极小，只能容纳点滴酒水，我并非借酒发狂，而是想学公荣那样从容。宣德、成化年间的御窑瓷器，近年来仿古之作越发精良。文渊阁的酒魂早已化为尘土，陶工却取来制成玄黄酒杯。鸡缸杯哪里比得上鱼缸雅致？人们不惜重金从鄱阳争相购买。鱼缸的釉色如羊脂般洁白莹润，丹青也无法在中央留下污迹。烧制出的小鱼像榆钱般大小，黑眼睛、红鳍，在水中浮游生光。一沾到酒，鱼儿便张口吐泡，仿佛遇到新水，四尾相互追逐，多么欢畅！鱼儿担心吸入酒水，合拢嘴唇微微啜饮，只为贪闻酒香。它们沉浸其中，啄食酒沫，冬日的甘甜、夏日的苦涩，鱼儿先尝。缸中本就是酒泉郡，鱼儿沐浴在醉乡里。哪里还想去大海肆意潜跃？这一滴两滴，便是真正的濠梁之乐。失去水并不担忧，担忧的是失去酒，它们相濡以沫，依偎在酒樽旁。酒液如云蒸腾、渊流不息，兰草生萼、绿意无间。每当你饮尽一杯，就像干涸的泽国，新鲜的鱼虾瞬间化为沧桑。青州的酒露甜美，易州的酒辛辣，一斟一酌，让我僵硬的躯体复苏。醇厚的酒便是桃花水，糟粕也成了鲲鹏之乡。浊酒（贤人）未必不如清酒（圣人），北方的酒确实比南方酒更醇烈。我愿化作缸中的鱼，即使有金钩桂饵，也永远没有灾殃。一勺美酒也如鲸吸般豪饮，丝毫不吝惜那鱼苗般的点滴。五石的大瓠瓢笨拙地用于大处，哪里比得上小虫般藏身？蝉翼虽薄却能背负嵩山华山，蜗角虽小何必争夺侯王？吞舟之鱼常担忧撞上芥叶，漏网之鱼贵在如针芒般细微。天生二寸的小白鱼，一入缸中便成了寻龙鳇。我如今既非鲂鱼也非鲤鱼，酒龙在体内变化，如铢黍般生长。跟随微小的蠛蠓游弋在酒曲之间，这种快乐，谁能明白？唯有我像庄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