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述怀十首
人身配两仪，至和乃无愆。
运行一差忒，百疾从兹缠。
智人善保养，调摄归本然。
曰予昧斯理，情欲不自宣。
内感仍外伤，水火相凝煎。
形神几巳离，荣卫失其源。
匪藉汤剂勋，胡能苟偷安。
誓将更生日，保身如临渊。
上以奉遗体，下以全天年。
负痾己逾月，今晨觉少康。
稍兴临古镜，颓颜忽半苍。
灼彼东篱菊，依依傲寒霜。
虽然质柔弱，晚节犹含芳。
此身胡不如，抚己成慨慷。
人生匪金石，盛衰固其常。
但得保其真，荣悴非所伤。
炉烟飏微熏，檐花散馀馥。
身閒心自清，病可神始足。
矫首对金门，怡情陶玉烛。
至人澹无为，惩忿仍窒欲。
斯民囿泰和，熙熙臻百福。
微臣负末艺，浮辞厌人目。
每承恩宠加，清光日回瞩。
蜂蚁识天伦，葵藿倾朝旭。
徒有眷眷心，时效华封祝。
端坐一室内，默参玄化机。
玉宇正寥廓，金飙亦凄其。
寒暑互来往，晨兴聿授衣。
人生百年中，谅非金石姿。
乃欲图不朽，弗修竟何为。
齐侯马千驷，颜子恒抱饥。
孰知千载后，嗷嗷纷是非。
西风从何来，远递庭叶至。
飘飘飒有声，来向书窗坠。
景物易转迁，时序忽己异。
羁客念故乡，中夜不成寐。
仰睇河汉明，俯闻鸿雁唳。
翩然逸兴举，恨无凌风翅。
去古日己远，淳风日以漓。
人情善诞幻，去就浮云驰。
彼欲憸险子，出没神鬼奇。
炎凉随势附，朱粉从心施。
一朝冥机至，反成拙与痴。
于皇赋明命，顾諟常在斯。
不闻圣有训，居易以俟之。
慇勤谢天君，为我慎操持。
灵龟本多寿，乃为人所戕。
蜉蝤最微弱，朝夕寄存亡。
修短归大化，畴其较彭殇。
君子贵修持，夕惕以自强。
毋为累形役，扰扰徒敝伤。
金张极盛丽，回首如爝光。
黄宪苦清修，人以亚圣方。
富贵果何物，当图身后芳。
伊尹耕莘野，志在康斯民。
孔明卧隆中，所怀务经纶。
玄造生贤圣，拯彼愚与昏。
观其立勋业，万世光炳燉。
伊人久己逝，斯道幸未湮。
畴能继其踵，后来寂无闻。
但见夸毗子，恬然忘本真。
捷捷负才慧，区区周自身。
要显患得失，草莽忧贱贫。
胡不徇所务，成功追古人。
玄冥一司令，万植皆归根。
惟彼篱下草，荄叶自芸芸。
洪造匪有私，天意含至仁。
故兹肃杀日，生意犹斯存。
达人悟玄妙，体物思脩身。
岂谓造次顷，敢使德不纯。
卓哉无极翁，襟怀盎阳春。
庭草故不除，於以观天真。
徜徉衡门里，积疢颇以安。
药石有时亲，尘俗不我干。
虽忻神虑得，且畏时序迁。
扶惫挟黄卷，幸见孔与颜。
沉吟北窗下，高睨太古前。
旷怀隘宇宙，浩气凌云烟。
何以解蕴抱，奈此酒量悭。
持觞纵不饮，对之亦陶然。
白话文译文
人的身体与天地相配，阴阳和谐才没有病痛。运行一旦出现差错，各种疾病就会随之缠身。聪明的人善于保养，调理身心回归自然本真。我偏偏不明白这个道理，情欲无法自我控制宣泄。内部感伤加上外部损伤，水火在体内互相煎熬。精神和形体几乎分离，营气卫气失去了源头。要不是依靠汤药的功效，怎能苟且偷安。我立誓要重新开始生活，保重身体如同面临深渊。向上以奉养父母给予的躯体，向下以保全自然的寿命。 生病已经超过一个月，今天早晨觉得稍微好转。勉强起身对着古镜，衰老的面容忽然半白。那东篱下的菊花，傲然挺立在寒霜中。虽然体质柔弱，晚节仍然散发着芳香。我的身体为什么不如它？抚摸自己不禁感慨激昂。人生并非金石，盛衰本是常态。只要能保全纯真本性，荣枯都不足以伤害。 炉烟轻轻飘散着暖意，檐花散发着余香。身体闲适心境自然清净，病好了精神才能充足。昂首对着金门，怡情养性如同温润的玉烛。至人淡泊无所作为，克制愤怒抑制欲望。百姓生活在太平盛世，和乐安康达到百福。微臣背负着浅薄的技艺，浮华的言辞令人厌倦。每次承蒙恩宠，清光日日回照。蜂蚁懂得天伦，葵藿倾向朝阳。空有眷恋之心，时时效仿华封人的祝福。 端坐室内，默默参悟玄妙的造化规律。玉宇正寥廓，秋风也凄冷。寒暑交替，早晨起来授衣。人生百年中，毕竟不是金石之躯。想要追求不朽，不修养又能做什么？齐景公有马千驷，颜回常抱饥饿。谁知道千年之后，纷纷扰扰的是非。西风从哪里来，远远地送来庭院的落叶。飘飘飒飒有声，飘向书窗坠落。景物容易变迁，时序忽然已不同。羁旅之客思念故乡，半夜不能成眠。仰望银河明亮，俯听鸿雁哀鸣。翩然兴起逸兴，遗憾没有凌风的翅膀。 离古时已经遥远，淳朴风俗日渐淡薄。人情善于虚假变幻，去留如浮云飘忽。那些奸险小人，出没如神鬼般诡异。趋炎附势随着形势改变，粉饰伪装从心所欲。一旦冥冥中的机遇到来，反而变成笨拙和痴傻。皇天赋予明命，顾念常在此时。没听说圣人教诲：安于平易以待天命。殷勤感谢天君，为我谨慎操持。 灵龟本来长寿，却被人伤害。蜉蝣最是微弱，早晚寄居存亡。长短归于造化，谁去比较彭祖和殇子？君子贵在修身持正，夕惕若厉以自强。不要被形役所累，纷扰徒然自伤。金张极尽盛丽，回头如烛光般短暂。黄宪苦修清节，人们将他比作亚圣。富贵究竟是什么东西？应当谋划身后的芳名。 伊尹耕种于莘野，志向在于使百姓安康。孔明隐居隆中，所怀的是经世济民。上天造生贤圣，拯救愚昧昏暗之人。看他们建立的功业，万世光辉灿烂。伊人早已逝去，此道幸好没有湮没。谁能继承他们的足迹？后来寂然无闻。只见那些夸耀谄媚之徒，恬然忘记本真。捷捷自负才慧，区区只为自己。要显达则患得患失，草莽则忧贫贱。为什么不追求所当为，成就功业追慕古人？ 玄冥主宰冬令，万物皆归其根。只有那篱下的草，根叶依然繁盛。造化并非有私心，天意包含至仁。所以在这肃杀之日，生机仍然存在。达人领悟玄妙，体察万物而思修身。岂能在仓促之间，敢使德行不纯？卓越的无极翁，襟怀如阳春般和煦。庭草故意不除，以此来观察天然本性。 徜徉在简陋的门里，积病倒也安然。药石有时亲近，尘俗不干扰我。虽然欣喜精神思虑有所得，却又畏惧时序变迁。扶着疲惫身体挟着黄卷，有幸见到孔子和颜回。沉吟北窗之下，高视太古之前。胸怀旷达超越宇宙，浩气凌云烟。如何排解郁结？无奈酒量有限。持杯纵然不饮，对着它也陶然自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