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吊吟四首

方回 · 宋末元初

市有印书叟,日印可千纸。 间得工墨钱,苟足赡妻子。 近欲役其人,告者谓已死。 醉歌夜彻晓,熟卧呼不起。 人鬼顷刻分,火葬骨骸燬。 岂不谓达生,谁独能免此。 险有不可测,能有不可恃。 善泅狎波涛,篙工死于水。 歙南百里许,有滩一何驶。 昨日索我书,辞我庭下跪。 明日沦小舟,肤发饫饘鲔。 寄言得志者,徼倖未必是。 湍溪涨梅潦,一夕十丈强。 愚哉浴马僮,视之如寻常。 高岸一失足,马尚能腾骧。 僮尸不可得,漂流落何乡。 握辔徒自谨,堕阱已足伤。 人间平坦途,中亦有海洋。 偶闻一人死,恻怛吁以惊。 千人万人死,能不怆厥情。 长平几性命,锐头付一坑。 亡者抱永痛,胜喜功名成。 功名岂不成,机心何时平。 人心苟若此,谁谓天好生。

白话文译文

有个街市印书的老人,每天能印近千张纸。偶尔赚些工钱墨资,勉强够养活妻儿。近日想找他干活,报信的人却说已去世。昨夜醉歌通宵达旦,如今熟睡再唤不醒。人鬼转瞬阴阳两隔,火葬场里骨骸成灰。谁不说这是通达人生?可又有谁能逃过这般结局。险境总有难以预料,依仗的本领未必可靠。善泳者惯于戏弄波涛,老船工偏葬身水中。歙县以南百里之地,有个险滩何等湍急。昨日还向我求取字幅,恭敬跪在庭前辞别。明日竟翻覆在小舟里,身躯成了鱼鳖食粮。奉劝那些得志之人:侥幸之心切不可存。湍急溪流暴涨梅雨,一夜之间水高十丈。可笑那洗马的小童,视这激流如同平常。高岸失足滑落水中,马儿尚能腾跃挣扎。童尸随波不知去向,最终漂到哪片异乡?手握缰绳自谓谨慎,落入陷阱已是堪伤。人间看似平坦道路,其中也藏凶险海洋。偶然听闻一人逝去,尚且悲叹心惊不已。千万生灵同时殒命,怎能不痛彻我肝肠?长平之战多少性命,锋锐头颅尽填沟壑。逝者怀抱永恒痛楚,胜者欢庆功名成就。功名难道不曾取得?机巧之心何时能平?人心若皆如此险恶,谁敢说苍天爱惜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