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渊明拟古九首
风霜已摇落,天气犹清和。
聊持一樽酒,自饮还自歌。
朝心愁不开,暮发白已多。
朱颜与绿鬓,飒若霜萎荷。
流年不我与,不饮如老何。
惊心如伤禽,衰质若凋柳。
百年能几时,处世安得久。
寤寐若有失,哀我泉下友。
平生不识面,况复衔杯酒。
知心乃如斯,此意岂可负。
管鲍贫时交,于古亦云厚。
范张久已亡,今人那复有。
阶祸初甚微,智者能要终。
被发祭于野,辛有知其戎。
时平足谀佞,世乱多奸雄。
坐令夷乱华,诞谩本晋风。
重华不再作,吾道何其穷。
已矣可奈何,此生如梦中。
弃置帝王宅,乃欲保一隅。
一隅岂易保,巨盗连荆舒。
眷言浙江西,有我先人庐。
兵火偶不到,聚族于焉居。
羁束未得归,田园日将芜。
江边畏群盗,岁暮当何如。
立国有常理,恩威抚要荒。
胡为决藩篱,坐使寇及堂。
凭高寓远目,中原气苍茫。
昔时冠盖地,今日争战场。
玉辇幸朔漠,金椀出北邙。
腐儒献奇策,碧衣坐称昂。
傥无济时略,何以绥四方。
苍生未苏息,慨叹情内伤。
吾怜靖节翁,食少衣不完。
弃禄缘束带,贵身遂抛冠。
箪瓢有馀乐,不惭陋巷颜。
成趣园日涉,息交户常关。
返观富与贵,一尘集毫端。
素琴久无弦,适意自可弹。
处心慕黔娄,抗志同伯鸾。
斯人骨已朽,霜霰时方寒。
古今纷变态,兹道长若兹。
处世或穷达,否泰各有时。
岂无磨与涅,贵在不磷缁。
达人乃大观,曲士多致疑。
所以古圣贤,立此垂世辞。
慇勤论出处,欲使学者思。
周公尚居东,仲尼岂余欺。
愈钝久乃利,臲卼当安之。
我亦道穷者,欲赋鸱鸮诗。
结发慕古人,绝俗期远游。
如登太山顶,志气小九州。
古今会迁变,万壑无停流。
向来富贵者,累累但荒丘。
汉唐已磨灭,况复秦与周。
惟馀节义士,可向编简求。
青松生高冈,无意斧斤采。
岁寒霜霰深,未觉柯叶改。
梁鸿既适吴,管宁亦浮海。
二子得我心,高举不相待。
士生不逢时,命矣何所悔。
白话文译文
风霜已催落万物,天气却还清朗温和。且持一壶酒,自斟自饮还自吟哦。晨起愁绪难消散,暮时白发已繁多。红润容颜与乌黑鬓发,倏忽如霜打残荷。岁月不待人,若不畅饮,老来又如何?心似受伤的鸟儿般惊惶,身如凋零的柳条般衰弱。人生百年能有几时,处世怎能长久安康?日夜恍惚若有所失,哀悼我黄泉之下的故友。平生未曾相识,何况共饮一杯酒?知心之情竟至如此,这番情谊岂可辜负。管仲鲍叔贫贱之交,自古传颂情义深长。范式张劭早已逝去,今人哪能再有这般衷肠? 祸端初起时甚微渺,智者方能慎始慎终。披发野祭预知戎患,辛有早已洞明沧桑。时世太平多谄媚之徒,天下混乱频出奸雄。坐视夷狄扰乱华夏,虚妄之风本起晋邦。圣君重华不再现世,吾辈正道何以坦荡?罢了罢了无可奈何,此生恍若大梦一场。舍弃帝王都城之基业,只求偏安保守一隅疆。一隅之地岂易保全?巨盗接连起于荆舒。回望浙江西畔故土,曾有我先人旧日屋庐。兵火偶然未曾殃及,族人聚居在此守驻。身不由己难返故里,田园日渐荒芜萧疏。江边忧惧群盗横行,岁暮将至如何自处? 立国自有恒常之道,恩威并施抚定边陲。为何自毁屏障藩篱,坐视寇敌侵入门扉?登高远眺凭栏极目,中原气象苍莽迷离。昔日衣冠辐辏之地,今成纷乱争夺之墟。玉辇北行幸赴沙漠,金碗惊现北邙坟茔。迂腐儒生空献奇策,绿衣权贵高坐论评。若无匡时济世良谋,何以安定四海生灵?百姓尚未休养生息,慨然长叹内心悲戚。我敬慕靖节陶渊明,衣食不足清贫自守。弃官只因厌束冠带,珍重身心遂抛印绶。箪食瓢饮亦有余乐,颜回陋巷何愧之有?日日漫步成趣园中,息交绝游门常掩扣。回看世间富贵荣华,不过毫端微尘一缕。素琴久已无弦仍抚,适意随心便是清奏。内心追慕黔娄高洁,立志效仿伯鸾清幽。斯人虽已朽骨黄土,寒霜霰雪正落不休。古今世事纷然变迁,大道永恒始终如斯。处世或有困顿显达,否泰命运各有时机。岂无磨砺与染浊?可贵在于守洁不缁。通达之人眼界开阔,偏执之士多生疑思。故而古圣先贤,立此箴言垂诫后世。殷切论述出仕隐退,欲使求学之人深思。周公尚且避居东土,仲尼教诲岂是妄辞?钝器久磨终成利刃,危难之际当安然处之。我亦是途穷之道者,欲作鸱鸮之诗明志。年少时便倾慕古人,立志超俗远游四方。如登泰山之巅远眺,顿觉九州山河微茫。古往今来沧桑更迭,万壑千川奔流不停。历来富贵显赫之人,累累坟冢终化荒凉。汉唐盛世已随尘逝,何况更古的秦与周?唯有节义忠烈之士,青史简册可寻其光。青松生长在高峻山冈,无心招惹斧斤采伐。岁暮天寒霜雪深重,枝干叶茂未曾变样。梁鸿已然避世赴吴地,管宁亦曾浮海寻清境。二位高士深得我心,高举远引不待彷徨。士人生不逢时,命运如此何必悔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