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午岁七月自城中归吉文故乡南岭谷平庐陵印山凡故旧多招饮者饮后辄援笔赋诗五七言律外得歌行九篇聊书以遣怀云尔 望城冈

刘诜 ·

杨侯醉饮私酒门,今日秋风卷行迹。 不知更后数十载,何人知我曾登陟。 忆昔老人携我行,红颜照路双髫青。 蹉跎忽亦如此老,还望层城坐衰草。 衰草秋萧萧,官亭路遥遥。 后有芙蓉亘古之岧峣,前度三江阅人之石桥。 百代百代高鸟飘,一村一村自渔樵。 幡竿东峙彭家寨,鹿角南绕刘家村。 彭家旗槊落草莽,刘家衣冠遗子孙。 百年风土又一变,丛林化壑池成堑。 山亭杨柳驿马坊,官道豫章北商店。 哲人令族困屠沽,疃夫互郎高门闾。 故家兄弟日益少,惟有老夫长眉须。 少狂几何忽衰懒,欢乐无多饱忧患。 天寒木落砧乍急,日暮门空客初散。 馀年定有几还乡,倚杖秋风看飞雁。 粟黄黍短沙连浦,白发涉江寻故路。 伍家渡头篁荻秋,柳侯庙前烟火暮。 昔时冠盖风雨凋,舅家乔木凉萧萧。 微吟西州泪自堕,欲访黄垆谁可招?社墟左转增闾室,两街坐贾如郛邑。 杀牛压酿百货交,道逢少年不相揖。 尚馀八十病姻兄,罗羞馔客空罍瓶。 夜深山月窥前庭,童稚熟睡二老醒。 谈旧未了荒鸡鸣。 少年曾客金竹峰,壮岁移住城之中。 城中金竹几来往,赢得白发成衰翁。 居人兴亡秋叶换,巧黠四方拙闾闬。 天公颠倒作奇观,举世区区事筹算。 我友秀川罗文学,白头胸著天禄阁。 我友龙湖李隐君,秋风落笔吹行云。 干将白虹发原草,蚩尤夜堕玄武老。 谈王著经卿与轲,感时屈宋能高歌。 古今坎壈称数子,数子之外应更多。 山中秋高月如斗,醉呼老农同举酒。 同举酒,满瓦船。 便令馀生满百年,饮酒之日万五千。

白话文译文

当年杨侯醉倒在私酒坊门前,而今秋风已卷尽往日行迹。不知再过几十载岁月,可有谁还记得我曾登临此地?忆往昔长辈携我同游,那时我满面红光鬓发青青,路上春色正好。恍惚间竟已蹋跎成此般老态,独坐荒草丛中回望重重城郭。秋草在风中瑟瑟作响,官道蜿蜒伸向远方。身后是亘古屹立的芙蓉峰嶙峋巍峨,眼前横着见证过无数过客的三江石桥。千百年来飞鸟依旧掠过天际,村落里渔樵生活代代相传。东边幡竿山下彭家寨旌旗曾立,南面鹿角湾环绕着刘家村。昔年彭家枪戟已没入荒草,刘家衣冠风骨尚传与子孙。百年间风物再度变迁,丛林化作沟壑,池沼变作壕堑。山亭边的杨柳驿马坊,官道旁豫章北的商铺,哲人名门后裔困于市井,乡野商贾反居高楼广厦。故族兄弟日渐零落,唯剩我这长眉老者尚存世间。年少轻狂能几时?忽已衰懒侵身。欢愉太少而忧患常伴,寒天木落时捣衣声急,日暮门庭空寂宾客初散。余生还能几次还乡?惟愿拄杖秋风里目送雁行。沙洲连水浦处粟黄黍短,白发人渡江寻觅旧路。伍家渡头竹荻萧瑟,柳侯庙前暮霭沉沉。当年冠盖风华皆被风雨蚀去,舅家乔木徒余寒枝疏影。低吟旧事不觉泪落,欲寻故友黄土垆边竟无人可邀。社墟左转新添屋舍,两街商贾密集如城郭。宰牛酿酒处百货交汇,路上少年相逢也不作揖。还剩八十病弱姻亲兄,备酒待客却空持瓶盏。深夜里山月探看前庭,孩童熟睡唯二老清醒。往事未谈尽荒鸡已啼鸣。少年时曾客居金竹峰,壮年后移往城中居住。城中金竹间几度往返,只换得白发成衰翁。住家兴替如秋叶更迭,灵巧者奔走四方,拙朴者固守乡里。天公偏作颠倒奇景,世人碌碌忙于算计。我友秀川罗文学,白发犹怀天禄阁书卷气;我友龙湖李隐君,落笔如秋风卷云才思骋。干将剑气化原上白虹,蚩尤旗影落玄武深潭。谈王道著经书可比孟轲,感时伤世亦如屈宋长吟。古今坎坷何止这几位,贤士遗珠当更多。山中秋高月明如斗,醉唤老农共举酒。共举酒啊满瓦缶,纵然余生享百年,饮酒之日不过万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