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桴儿六首

陆深 ·

生儿辛苦拟传家,摇落秋风感岁华。 过客虚烦奇跨灶,行窗留取乱涂鸦。 旅魂欲返疑无路,泪眼频挥似有花。 强起凭高望南国,断云流水远天涯。 经行无处不伤神,新剪罗衫四尺匀。 病母五更能送药,阼阶三揖解迎宾。 浑疑死别还生别,莫问前身与后身。 我已白头聊哭汝,高堂更有白头人。 半生苦爱说忘情,翻觉情多遣未成。 梦后青灯风不定,搔来白发镜偏明。 家书自写疑还信,世路谁凭住与行。 悲怨短长吾岂敢,空令身外有虚名。 琴书办得为消忧,独抱琴书可自由。 归计未能随北雁,年华无奈逐东流。 废来诗草谁收拾,验后医方自检求。 宾客不通门巷寂,几番寒日下西楼。 更阑爱听短歌声,倦倚藤床趁画屏。 几处远书还诧友,最怜同学尚寻兄。 鬓从此地双蓬短,人过中年万念轻。 后夜客居聊复尔,泪痕偏映月华明。 客舍并州背苑墙,独缫愁绪鬓丝苍。 三千里外抛中产,四十年馀哭下殇。 院静风帘随日动,城高霜角共更长。 可能会得探环事,来续衰翁未断肠。

白话文译文

生儿育女辛苦,本想让他传承家业,可秋风摇落,感叹岁月流逝。过客虚夸我儿有奇才,可惜空留窗下那些乱涂的画。旅魂想回家却仿佛无路可走,泪眼频频擦,眼前似有花影。强撑着起身登高望向南方,只见断云流水,远在天涯。每经过一处地方无不伤心,新剪的罗衫四尺长短匀称。病中的母亲五更天还能送药,台阶上三揖行礼迎接宾客。真让人分不清是死别还是生别,不要再问前生与来世。我已满头白发,姑且为你哭泣,可高堂上还有更老的白发人啊。半辈子苦苦爱说“忘情”,反倒觉得情太多,遣散不成。梦醒后青灯摇曳,风不定,搔头时白发在镜中格外明显。家书自己写,疑心是真是假,世间路谁又能做主是留是行?悲怨的长短我岂敢多言,只空留身外虚名。琴书本是用来消愁,可独自抱着琴书又能自由几分?归家的计划不能随北雁同去,年华无奈地跟着东流水逝去。废弃的诗稿谁来收拾?验证过的药方自己查寻。宾客不来,门巷寂静,几度寒日落下西楼。夜深了还爱听短歌声,疲倦地倚着藤床,靠着画屏。远方寄来几封书信还惊讶友人,最可怜同学还在寻兄。两鬓从此短如蓬草,人过中年万念都轻。后夜客居姑且如此,泪痕偏偏映着明月的光。客舍在并州背靠苑墙,独自缠绕愁绪,鬓丝苍苍。三千里外抛下家产,四十多年后哭祭夭折的孩子。庭院寂静,风帘随日光移动,城楼高耸,霜角声与更漏一样悠长。或许能明白探环的故事,来延续我这衰老头未断的愁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