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送先人下第归蜀》诗云:「人稀野店休安枕,路入灵关稳跨驴。」安节将去,为诵此句,因以为韵,作小诗十四首送之

苏轼 ·

索漠齐安郡,从来著放臣。 如何风雪里,更送独归人。 瘦骨寒将断,衰髯摘更稀。 未甘为死别,犹恐得生归。 日上气暾江,雪晴光眩野。 记取到家时,锄耰吾正把。 月明穿破裘,霜气涩孤剑。 归来闭户坐,默数来时店。 诸兄无可寄,一语会须酬。 晚岁俱黄发,相看万事休。 故人如念我,为说瘦栾栾。 尚有身为患,已无心可安。 吾兄喜酒人,今汝亦能饮。 一杯归诵此,万事邯郸枕。 东阡在何许,寒食江头路。 哀哉魏城君,宿草荒新墓。 临分亦泫然,不为穷途泣。 东阡时一到,莫遣牛羊入。 我梦随汝去,东阡松柏青。 却入西州门,永愧北山灵。 乞墦何足羡,负米可忘艰。 莫为无车马,含羞入剑关。 我坐名过实,欢哗自招损。 汝幸无人知,莫厌家山稳。 竹笥与练裙,随时毕婚嫁。 无事若相思,征鞍还一跨。 万里却来日,一庵仍独居。 应笑谋生拙,团团如磨驴。

白话文译文

这荒凉的齐安郡啊,历来是流放之臣栖身的地方。为何在这风雪交加之时,还要送你这独自归乡的人? 消瘦的骨头几乎要被寒冷折断,稀疏的鬓须随手一拈更显寥落。不甘心当作死别来相送,却又担忧你此生能否安然归还。 朝阳初升江面雾气蒸腾,雪后晴光映得原野耀眼。记住你到家的时候,我应正握着锄具在田间。 月光穿透了破旧的裘衣,寒霜凝滞了孤剑的锋芒。归去后闭门静坐时,且默默数着来时经过的旅店。 诸位兄长已无消息可寄,唯有一句嘱托须你牢记:待到我们都成白发暮年,相视一笑便觉万事皆休。 倘若故人问起我的近况,就说我瘦弱如柴形影伶仃。这副躯体尚且拖累人世,心中早已不起半点波澜。 我兄长本是爱酒之人,如今你也学会了饮酌。且饮下这杯酒再吟此诗,世间万事不过黄粱一枕。 东边的小路在何处?寒食时分的江边道上。可悲那魏城君的魂魄,坟头荒草已掩没了新土。 临别时我也泪落潸然,却不是因穷途末路而泣。每年清明踏青东阡时,莫让牛羊践踏了故人坟茔。 我魂梦将随你归去,看东阡松柏郁郁青青。待你重入西州城门之日,我永愧对北山的先灵。 不必羡慕祭墓乞食的虚荣,背米养亲的艰辛切莫遗忘。莫因没有车马排场,便羞惭地踏入剑门关。 我因虚名远超实才,喧哗自来招致损折。你幸而无人知晓,莫厌弃家乡的安稳岁月。 竹箱布裙简朴何妨,趁早完婚了却俗务。若得闲时思念起我,再跨征鞍来寻旧游。 他日自万里外归来,我依然独守一间茅庵。该笑我谋生这般笨拙,总像推磨的驴子原地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