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遇二十五首
幽居念世务，颇复窥造物。
通为一愦愦，愚智更出没。
漏天呀不补，淫雨方荡潏。
岂独无良苗，稂莠亦飘忽。
惟馀尊中物，三酌便兀兀。
此事颇有凭，时从散幽郁。
毁竹伐梧桐，意欲困凤凰。
彼虽无食息，逸气自高翔。
凤何求于人，人自欲鸣冈。
麾之亦安有，庚子鸮在堂。
昂昂青云士，忍饥而择粮。
使果腹是求，何忧无五浆。
士生有轻重，初非他人为。
视身真千钧，所压无不摧。
群偷让弊汉，喘走恐后时。
隆中贤少年，长啸弄锄犁。
白头左将军，敛衽喜得时。
狠石挈紫髯，老瞒受鞭笞。
艰难永安诏，委国忘其儿。
心知龙鸾人，不顾鸱鸦资。
使无三顾重，一饱起相疑。
世无英霸器，俚叟诵诗书。
不能静丘民，安用称唐虞。
堂堂赞皇公，龙变谁可拘。
邂逅逢可人，奋身为谋谟。
草书救深州，元翼终就屠。
谁能叱邸吏，奸将立改图。
天方去大和，拔公去其都。
十年奇才论，独智羞群愚。
秋房灯火静，客睡亦复安。
弭彊力汲汲，涉广心漫漫。
白露下百草，心知岁将阑。
彼微者啼鴂，职使仇蕙兰。
吾非蒿目人，初不与世患。
淫雨作横流，执蠡挹之乾。
我师青牛书，不争忌处先。
既自守吾宝，在辱亦何叹。
群动同大块，冥冥含至精。
乾坤职覆载，日月互昏明。
蚊虫共一器，扰扰一时争。
推移付大化，终古一空名。
太冬积严杀，布令兆微霜。
凄凄中园木，华采欻摧藏。
岂无孤芳者，佳菊独煌煌。
后彫虽尔德，曷补蕙兰伤。
炎刘运欲圮，蠹孽依根生。
奸臣助斲丧，主意不得行。
云谁知巢穴，请剑有朱卿。
伤哉滔天祸，成此直士名。
唐皇欲丧乱，豺虎依山丘。
君王信李训，玉殿行戈矛。
系狗不系首，遭噬血横流。
堂堂赞皇公，委弃不与谋。
腹心主包藏，爪齿以自卫。
折冲须豪英，靖国用君子。
遐哉三五朝，此道无不备。
晏婴才愧管，齐景不霸世。
商子德惭奚，秦彊仍早圮。
风霜凛已高，岁月逝云迈。
萧条陋巷士，藜藿守耿介。
欲吐胸中语，旁人笑言大。
漆室非近忧，宜遭邻里怪。
登高望海县，秋日丽玉京。
喧阗车马音，风震入青冥。
大明属昌运，戴白不知兵。
华衣美酒食，妇织子孙耕。
生无系虏忧，乃觉患祸轻。
请看五季世，战地犹榛荆。
西京全盛日，宫阙上参天。
建章千万户，白昼下神仙。
金琼丽云日，栱角压山川。
一朝丧乱至，两观入戈鋋。
渐台既已平，长门随飞烟。
物大变亦巨，安荣竟徂迁。
毋怪秦汉君，甘心惑神仙。
穰侯抵关中，颇畏诸侯客。
搜车计已迟，终困范公策。
庸夫吝富贵，百计私自惜。
势移祸败至，智巧竟何益。
至公览英俊，苴补乃无隙。
请看桑林饿，亦脱赵子厄。
衅隙不在大，巫臣图夏姬。
百端终困楚，吴子会黄池。
怨有大于此，居高易逢危。
何言戒困兽，无易箦中尸。
林居屏百患，覃思观幽遐。
炎黄已芜没，末路多玼瑕。
私智互驰骋，短长迭矜夸。
更相为祸福，胜负时纷拿。
超然赤松子，高笑在云霞。
周王仗黄钺，自谓将天威。
孤竹两君子，采薇旁笑之。
岂徒惊世俗，趋死乃如归。
周衰楚蒙吏，快辩多文词。
高言毁二子，至与盗蹠齐。
夷齐固齐圣，于道岂无知。
轻身立世教，争夺尚如斯。
江湖有潜鳞，颇厌沮泽陋。
朅来游沧溟，矫首观宇宙。
是时三神山，忽陨巨鳌首。
奔波走仙圣，龙蜃纷格斗。
重渊沸日月，万类错昏昼。
掉尾归去来，莲巢以为友。
众圣演世教，金仙独圆成。
徒缘异形范，乃复遭讥评。
幽居览物化，且复究吾形。
捐书守寂寞，万化归无生。
治疾弭灵药，爽然疾有瘳。
因兹涉方书，仙圣或可求。
岂疾乃可治，而生不可留。
吾将飞五金，息驾于蓬丘。
怀王弃屈子，憔悴楚江湄。
终然葬鱼腹，终古耀文词。
千年洛阳客，作赋不无讥。
谓当弃之去，览德乃下之。
君臣本大伦，当以恩义持。
如皆轻合散，是与涂人夷。
灵均岂愿沉，深意实在兹。
傅怀终泣死，何亦拳拳为。
微阴兆九地，万木方滋荣。
微霜初可履，回首阳泉冰。
秦王按剑日，丰沛赤精生。
光辉能几时，日中月已升。
达人知其然，居世忘骄矜。
彼哉夸毗子，志气易满盈。
处世三不遇，放歌归去来。
林卧观太初，悠悠付一杯。
扶摇震云海，三山安在哉。
金丹或可学，他日出尘埃。
苍鹰初化鸠，未忍望击搏。
照水或见形，乃见悔其昨。
丽戎有奇女，遭虏常涕洟。
改服登晋宫，更恨来苦迟。
变化驱念虑，丈夫或有之。
贫贱矜怀宝，富贵乃无奇。
缫丝未缘鱼，有丝生网心。
弦木以为弧，鸟兽不安林。
大钧本无事，物类亦愔愔。
谁令一机骇，万变起相寻。
焚木岂人火，弃沙非外金。
如何巧诈子，尚欲峻而深。
白话文译文
幽居时思索世间事，也常观察造化之妙。万物混沌本无区分，愚智交替轮番登场。天漏哗然难以补全，淫雨正肆意泛滥。岂止没有好禾苗，杂草也四处飘摇。唯有杯中物，三酌便浑然忘我。此事颇有寄托，时常借此排遣幽闷。砍伐竹子和梧桐，原想困住凤凰。它虽无食物可进，超逸之气依旧高翔。凤凰何曾求于人？是人自己想它鸣于山冈。挥手驱赶哪有效，猫头鹰盘踞在厅堂。气宇轩昂的青云之士，忍饥也要择粮而食。倘若只求填饱肚皮，何愁没有五谷浆汤。士人之命有轻重，本非他人所能定夺。若视自身重千钧，所压之物无不摧折。窃贼见了贫寒汉，喘促奔逃恐落后。隆中那位贤少年，长啸之间弄锄犁。白发苍苍左将军，整衣肃容喜逢时。狠石旁提起紫髯公，老曹瞒受鞭笞之刑。艰难写下永安诏，托付国事忘却幼子。心中知是真龙凤，哪顾猫头鹰资质。若无三顾茅庐情，一饱之后便生疑。世间若无英主器，乡野老叟空诵诗。不能使百姓安宁，何必妄称唐虞世。堂堂李赞皇公，如龙变幻谁能拘？偶然遇得可意人，奋身投入谋略中。草诏急救深州围，元翼终究遭屠戮。谁能呵斥邸中吏？奸将立刻改图谋。上天正要夺大和，将公调离京都去。十年奇才之议论，独智羞煞群愚人。秋夜房内灯火静，客居睡梦也安然。停弓力尽仍急切，涉远心绪总漫漫。白露降下百草间，心知一年将尽时。那些微贱的啼鴂，专使仇视香蕙兰。我非忧世杞人人，本不与世间患难。淫雨化作横流水，执瓢舀之使其干。我师老子《道德经》，不争不抢忌抢先。既已守住吾至宝，身处屈辱亦何叹？ 万物共处天地间，幽暗之中含至精。乾坤职司覆与载，日月交替昏与明。蚊虫同挤一容器，纷扰一时争不休。变化交付造化手，终古只留一空名。严冬积聚肃杀意，寒令初现微霜兆。凄凄园中树木凋，华彩倏忽皆摧藏。岂无孤傲芬芳者？佳菊独自放光芒。最后凋零虽美德，怎补蕙兰所受伤。炎汉国运将倾颓，蛀虫依根暗滋生。奸臣助纣摧社稷，君王主张难施行。谁知贼巢在何处？朱云请剑斩奸邪。可叹滔天祸乱起，成就直臣忠烈名。唐皇时局欲丧乱，豺虎盘踞依山丘。君王轻信李训谋，玉殿竟动戈与矛。拴狗不拴头颈处，遭噬鲜血遍地流。堂堂李公赞皇者，被弃不与谋国事。腹心深藏主谋划，爪牙尖利为自防。制敌须赖豪杰力，安邦必用君子道。遥想三皇五帝朝，此道无不完备行。晏婴才略愧管仲，齐景未能成霸业。商鞅德操惭百里，秦虽强盛早崩塌。风霜凛冽已高悬，岁月流逝如云迈。萧条陋巷寒士居，藜藿充肠守耿介。欲吐胸中抱负语，旁人笑我言太狂。漆室女忧非近虑，正该遭逢邻里怪。登高遥望海州县，秋日辉映玉京城。喧阗车马声不息，风啸直震入青冥。圣明朝代属昌运，白发老人不知兵。华服美食享安乐，妇织儿耕乐融融。生平无被俘虏忧，方觉祸患如羽轻。且看五代乱离世，战地至今生荆榛。西京全盛昔年日，宫阙巍峨上参天。建章宫阙千万户，白昼之下降神仙。金玉辉映云日光，斗拱飞角压山川。一朝丧乱忽然至，两观溅血入戈鋋。渐台既已化平地，长门宫随飞烟散。物换星移变故巨，安荣终究皆逝迁。莫怪秦汉君王痴，甘心惑于神仙说。穰侯初到关中时，颇忌诸侯门下客。搜查车辆计已迟，终困范雎奇谋策。庸夫吝惜富与贵，百计千谋私珍惜。权势移时祸败至，智巧用尽有何益？至公之心览英才，补苴罅漏无间隙。请看桑间饿夫事，亦解赵盾危难急。嫌隙不在大小间，巫臣图谋夺夏姬。百般算计终困楚，吴王会盟黄池地。怨仇大于此类事，身居高位易逢危。何必空言戒困兽？莫易竹席裹尸时。林居可避百般患，静思观照幽远境。炎黄古道已荒没，末路多生瑕与疵。私智相互竞驰骋，短长迭出各矜夸。彼此构祸亦造福，胜负纷拿无休时。超然世外赤松子，朗朗高笑白云霞。周王持钺逞威严，自谓代天行征伐。孤竹园中两君子，采薇山旁冷笑之。岂止惊动世俗眼？赴死从容如归去。周衰楚有蒙吏出，快辩滔滔多文词。高言毁谤二贤士，竟与盗跖同类齐。夷齐本怀圣贤心，于道岂是懵懂知？轻身树立世间教，争夺之风犹如此。江湖暗藏潜渊鳞，颇厌沼泽洼陋居。翩然游至沧溟处，昂首观照天地宙。此时海上三神山，忽陨巨鳌擎天首。奔波走避众仙圣，龙蜃纷乱相格斗。深渊沸腾日月光，万类交错昏昼乱。摆尾归去来何处？莲花巢中结仙友。众圣演绎世间教，金仙独悟圆满境。只因形迹异俗范，竟遭世人讥讽评。幽居静观物变化，且再深究己身形。捐弃书卷守寂寞，万化终归无生境。治病需觅灵丹药，豁然病愈神清爽。由此涉猎方术书，仙圣之道或可求。岂止疾病可医治，而生不可强挽留。我将炼化五金精，息驾归隐蓬丘山。怀王弃逐屈子去，憔悴行吟楚江湄。终究沉身葬鱼腹，千古文采耀诗辞。千年洛阳作客者，作赋对此不无讥。谓当弃君远遁去，观其德行方俯依。君臣本是人伦重，当以恩义相维系。若皆轻率合与散，无异路人两相夷。灵均岂愿沉江死？深意实在君国里。傅怀终竟泣血死，为何亦作拳拳为？ 微阴萌动九地中，万木正逢滋荣时。薄霜初凝尚可踏，回望阳泉已结冰。秦王按剑起风云，丰沛赤精应运生。光辉灿烂能几时？日中即见月已升。通达之人知其然，处世忘怀骄与矜。彼等浮夸浅薄子，志气易盈满器皿。处世三次不遇合，放声高歌归去来。林卧静观太初道，悠悠万事付一杯。扶摇风振云海浪，三山仙境安在哉？金丹大道或可学，他日脱身出尘埃。苍鹰初化斑鸠形，未忍回顾搏击姿。照水偶然见旧影，方悟前非悔往昔。丽戎有奇绝女子，遭虏常垂涕泪流。改服盛妆登晋宫，更恨来迟苦悠悠。变化驱遣念与虑，大丈夫或亦有之。贫贱时怀宝自重，富贵反觉无新奇。缫丝原非为捕鱼，有丝自生结网心。弯木制作为弓弧，鸟兽不安栖树林。天地造化本无事，物类恬静自安详。谁令一机惊骇起，万变相继寻衅生。焚木岂因人点火？弃沙非是外金弃。奈何巧诈之徒子，尚欲深峻行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