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潮州韩文公祠一百韵
南来三千里,幽赏觅此处。
风物冠岭东,尤得人文助。
山擎笔架立,江犹以韩著。
蹑级破空青,倏尽大衍数。
郁郁四大字,历劫靳题署。
橡树渺无存,木棉龙虎踞。
弥天张素书,业勤警逸豫。
碑刻何琳琅,笔力惊脱兔;千秋仰止心,伊谁罄积愫。
瞻谒端居姿,栩栩可言晤。
眸子焉廋哉,一若有远虑。
想公生不辰,五鬼蹙世路。
君子讵忧贫,所忧道迷误。
维时二氏横,猖狂阻天步。
仁义充塞余,直为斯民惧。
抉经执圣权,卫道公殆庶。
鸣鼓攻异端,遂撄庸主怒。
那惜衰朽质,翻谪南荒去。
人情何能堪,公也安若素。
有如居九夷,岂以陋自恕?素其位而行,即此天所予。
殊同以资迁,夙夜勤治务。
洞究滨海俗,计庸免典雇。
紫稻盈南亩,鱼蟹渐饶裕。
潮人乐陶陶,闾阎歌五绔。
仁民遂及物,物有蔑王度。
据处肆餮饕,暴虐殊可恶。
睅然争长雄,如公岂阿附?人亦可茹柔,公则刚不吐。
露布祭鳄文,继以治鳄具。
先施而后诛,张弛见善驭。
终驯冥顽灵,丑类南徙遽。
物我均相安,进增生人趣。
既富且庶矣,一何多建树;而公视不足,得非文教故?州学废日久,王庭贡未赴。
治民首教化,端赖学校布。
十室有忠信,此州焉别骛?忠孝行不劝,尸位鄙禄蠹。
乃捐膏火资,拔尤择良傅。
敬敷五教成,余事到章句。
庶兴恺悌风,海滨俨邹鲁。
尊公百世师,崇祠范金铸。
饮食必祭祀,千载有余慕。
朅来丁艰屯,狂澜莫砥柱。
似公强项者,畴能旦暮遇?遂听世情非,种种堪咒诅。
作俑咎谁尸?西学应控诉。
始以进化倡,新变即福祚;次为民权竞,庸众尽可预;卒乃重科学,蒙昧蹶然寤。
凡百卮言出,一察自吹嘘。
格以子所绝,殊属意必固。
哀哉耳食流,嗜膻趋若鹜。
大道日摧颓,甘为西奴倨。
进化何由适?竞利猛如虎;民权胡为张,窃国打逛语;科学底以尊?役物丛怨府。
夫道一而已,此是彼必措。
以夷变夏道,其与仁龃龉。
道存国斯存,儒可医沉痼;弘道是在人,韩公殆可伍;人则兴于诗,诗教尤关注。
一昨韩师院,海内髦士聚。
高文论诗教,拨乱反令誉。
不意正始音,此日方餍饫。
溯自“五四”来,民粹沛莫御。
千金重椎轮,敝屣弃大辂。
诗词当其冲,首被谥陈腐。
锻炼三字狱,忍心加刀锯。
转乞田舍汉,僭窃风雅主。
小人甘下达,抵死犹不悟。
诗词乃奇葩,厥品自天赋。
风骚开传统,源远流有序。
百代富作手,遑论陶李杜。
屈指廿世纪,尤堪称翘楚。
不见秦威下,百舌学鹦鹉;惟此游夏徒,谔谔莫能侮;执简书国难,取瑟歌民苦;以视犬儒辈,媕娿殊无取。
人格即诗格,端在脊梁竖。
委身媚势要,究难避钺斧。
君看弄潮儿,斯须虎变鼠。
以之方彼美,冠冕定谁许?是故所系大,与道隆污屡。
当其声光熸,天地亦错忤。
吾人于此际,明夷利撑拄;风雅勤扶持,元气力培护。
盱衡神州内,岂少道义侣?即如韩江畔,弦歌犹健举。
传道复授业,远承韩公绪。
诸生皆通方,于以受惠普。
吟声满天地,诗卷写旁午。
陶成君子德,孰谓世无补?是则赖贤劳,功在诗教巨。
韩公若有知,亦当颔首俯。
吾知之何斯?知之韩祠庑。
韩山青苍苍,韩江入海舞。
任重而道远,要当一气鼓。
安得起韩公,伫看鲲鹏翥!
白话文译文
向南行三千里,为寻幽探胜来到此地。风光景物堪称岭东之冠,更因人文底蕴而增辉。笔架山巍然耸立,江水也因韩愈而得名。踏着石阶穿透青空,转眼间走完长长阶梯。“韩文公祠”四个苍劲大字,历经沧桑依然高悬。橡树已无处可寻,木棉如龙虎盘踞擎天。满墙诗文如展开的素卷,“业精于勤”警醒世人安逸。碑刻琳琅满目,笔力如脱兔般鲜活生动;千秋仰望的赤诚心意,谁能倾诉得尽? 瞻仰祠中端坐的塑像,栩栩如生仿佛可与之交谈。那深邃眼眸中,似乎藏着深远的忧思。想先生生不逢时,奸佞当道世路艰难。君子何曾忧虑贫苦,只担忧正道迷失方向。当时佛道盛行,猖獗阻碍天道施行。仁义之路被堵塞,实在为百姓心生恐惧。秉持经典执守圣道,捍卫儒学先生堪称楷模。鸣鼓讨伐异端学说,竟触怒昏庸的君王。不惜这衰朽身躯,反被贬谪到南方荒远之地。常人情感怎能承受?先生却安然处之。如同孔子居九夷之地,岂因简陋而自我放弃?安于本位而行事,这正是上天所赐的品格。因地制宜施行教化,日夜勤勉处理政务。深入探究沿海风俗,废止典身雇工陋习。紫稻铺满南方田野,鱼蟹丰饶渐成富庶。潮州百姓其乐融融,街巷传唱五绔歌谣。仁爱推及万物生灵,却有鳄鱼藐视王法。盘踞水畔肆意吞噬,暴虐行径实在可恨。瞪目争强称霸一方,先生岂会曲意附从?世人或可欺软怕硬,先生刚直绝不屈服。张贴祭鳄鱼檄文,继而出动治鳄器具。先礼后兵显谋略,张弛有度见驾驭之明。终使冥顽生灵驯服,丑类南迁仓皇逃遁。万物与人类和谐共处,生活情趣日益增长。既已富足人口繁盛,为何仍多建设谋划?原来先生深感不足,莫非因文教未兴?州学荒废已久,朝廷科举无人赴试。治理首重教化,必须依靠学校传布。十户之中必有忠信,此州怎能偏离正途?忠孝善行不加勉励,空占官位如同蛀虫。于是捐出薪俸资金,选拔贤才担任良师。五常教化顺利推行,余力更及文章辞句。敦厚风气渐兴,海滨之地宛若礼乐之邦。尊崇先生为百世师表,修建祠庙铸像供奉。饮食必先祭祀,千年之后依然敬慕。而今遭逢艰难时世,狂澜汹涌无人能挽。似先生这般刚直之士,怎能轻易遇见?耳闻种种世情败坏,件件令人痛心诅咒。始作俑者谁当担责?当向西方学说问责。起初倡导进化理论,以为新变即是福泽;继而鼓吹民权竞争,声称庸众皆可参与;最终推崇科学至上,使人蒙昧骤然惊醒。各种片面言论泛滥,各执一端自我吹嘘。以孔子所弃之道衡量,实属主观固执之见。可叹那些轻信之徒,如嗜膻之蚁争相追逐。正道日渐衰颓,甘为西方奴仆屈膝。进化论何以适用?竞逐利益猛如恶虎;民权因何张扬?窃国者空谈妄语;科学凭何尊崇?役使万物积怨成府。大道本唯一统,此立则彼必废。以夷狄之道变华夏,必然与仁义相抵触。道存则国存,儒学可医沉疴重症;弘扬正道在于人,韩公堪为同道楷模;人心兴发于诗歌,诗教尤其应当关注。前日韩师院内,海内英才齐聚。宏论阐发诗教精义,拨乱反正恢复美誉。不料纯正诗风,今日方得充分体悟。追溯自五四运动以来,民粹思潮汹涌难挡。珍视原始车轮,却将华美车驾丢弃。诗词首当其冲,被诬为陈腐旧物。罗织“三字狱”罪名,忍心施加刀锯之刑。转而乞灵田舍汉,妄称风雅之主。小人甘居下流,至死犹不觉悟。诗词本是文化奇葩,其品格自有天赐。风骚开启千年传统,源流深远脉络清晰。百代多杰出作者,何况陶潜李白杜甫?屈指二十世纪,诗人尤称翘楚。不见暴秦威压下,众人学舌如鹦鹉;唯有孔门弟子般志士,直言铮铮不可侮;执笔书写国家苦难,抚瑟歌咏民生疾苦;对比那些犬儒之辈,犹豫谄媚毫无可取。人格即是诗格,关键在于脊梁挺立。屈身谄媚权贵,终究难逃历史审判。君看弄潮投机者,顷刻猛虎变鼠辈。以此比较真诗人,高下冠冕自有定论。因而诗道关系重大,与世道盛衰相随。当其光芒黯淡时,天地亦为之错乱。我辈生于此时代,宜守正道艰难支撑;风雅传统勤扶持,文化元气力培养。纵观神州大地,岂缺少道义同路人?即如韩江之畔,弦歌依然昂扬激越。传道授业解惑,远承韩公遗风。学子皆通达事理,因而广受惠泽。吟诵之声盈天地,诗卷书写日夜不辍。陶冶君子德行,谁说于世无补?此皆仰赖贤者辛劳,诗教之功尤为卓著。韩公倘若泉下有知,亦当颔首赞许。我如何领悟这些?正是在韩祠廊庑之间。韩山郁郁苍苍,韩江奔流入海起舞。任重而道远,更需鼓足浩然之气。怎能迎请韩公重生,伫看鲲鹏展翅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