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答石田先生落花十首

文徵明 ·

点径沾篱已灿然,飞帘扑面更翩联。 红吹晴雪风千片,锦蹙春云浪一川。 老惜鬓飘禅榻畔,醉看燕蹴舞筵前。 无情刚恨通宵雨,断送芳华又一年。 零落佳人意暗伤,为谁憔悴减容光。 将飞更舞迎风面,已褪犹嫣洗雨妆。 芳草一年空路陌,绿阴明日自池塘。 名园酒散春何处,惟有归来屐齿香。 蜂撩褪粉偶粘衣,春减都消一片飞。 蒂挠园风无那弱,影摇庭日已全稀。 樽前漫有盈盈泪,陌上空歌缓缓归。 未便小斋浑寂寞,绿阴幽草胜芳菲。 怅人无柰晓风何,逐水纷纷不恋柯。 春雨捲帘红粉瘦,夜凉踏影月明多。 章台旧事愁边路,金缕新声梦里歌。 过眼莫言皆物幻,别收功实在蜂窠。 战红酣紫一春忙,回首春归属渺茫。 竟为雨残缘太冶,未随风尽有馀香。 美人睡起空攀树,蛱蝶飞来却过墙。 脉脉芳情天万里,夕阳应断水边肠。 桃蹊李径绿成丛,春事飘零付落红。 不恨佳人难再得,缘知色相本来空。 舞筵意态飞飞燕,禅榻情怀袅袅风。 蝶使蜂媒都懒慢,一番无味夕阳中。 开喜秾纤落更幽,树头何用胜溪头。 有时细数坐来久,尽日贪看忘却愁。 惹草萦沙风冉冉,伤春恨别水悠悠。 不堪旧病仍中酒,疏雨浓烟锁画楼。 风袅残枝已不任,那堪万点更愁人。 清溪浣恨难成锦,红雨鏖香并作尘。 明月黄昏何处怨,游丝白日静中春。 急须办取东栏醉,倒地犹堪藉绮茵。 飞如有恋堕无声,曲砌斜台看得盈。 细草栖香朱点染,晴丝撩片玉轻明。 江风飘泊明妃泪,绿叶差池杜牧情。 赖是主人能爱惜,不曾缘客扫柴荆。 情知芳事去还来,眼底飘飘自可哀。 春涨平添弃脂水,晓寒思筑避风台。 沾衣成阵看非雨,点径能匀衬有苔。 秾绿已无藏艳处,笑他蜂蝶尚徘徊。

白话文译文

散落在小径上、沾在篱笆上的花瓣已经灿烂一片,飞过帘子扑面而来更是连绵不断。红花如晴日飞雪般飘落千片,锦簇般的落花像春云翻卷铺满河川。年老时在禅榻旁惋惜鬓发飘落,醉眼朦胧中看燕子在舞筵前蹴蹋。无情最恨那整夜的雨,断送了美好芳华又一年。零落的花瓣让佳人暗自神伤,为了谁而憔悴减损了容光?将飞时还要迎风曼舞,褪色后依然娇艳如带着雨妆。芳草萋萋一整年荒芜了路陌,明天池塘边自然又会绿荫成行。名园宴散春归何处?只有归来的木屐沾着余香。蜜蜂撩动褪粉的花瓣偶尔粘衣,春光衰减,一片飞花便消逝无迹。花蒂被园风吹拂柔弱无力,日影中枝条摇曳已日渐稀疏。酒杯前空有盈盈泪水,陌上徒然唱着缓缓归去的歌。小斋未必就此寂寞,绿荫幽草其实胜过芳菲。令人惆怅无奈的是晓风,花瓣逐水纷纷飘散不再恋着枝头。春雨中卷起帘子,红粉花瓣显得消瘦,夜色清凉踏着月影,月光格外明亮。章台旧事令人愁思,金缕新歌只在梦里唱响。过眼之物莫说都是幻象,另有收成实在蜂巢之中。红紫争艳忙碌了一春,回首春归已渺茫无迹。终究因为雨打而残败,但未随风尽时还有余香。美人睡起空自攀折树枝,蝴蝶飞来却越过墙去。脉脉芳情远隔万里,夕阳下水边应令断肠。桃蹊李径绿已成丛,春光飘零全付与落红。不恨佳人难再得,只因知道色相本空。舞筵上意态如飞燕,禅榻前情怀似袅袅清风。蝶使蜂媒都懒散起来,一番无味在夕阳之中。花开时喜爱繁盛,落时更显幽静,树头又何须胜过溪头?有时细数落花坐得久了,整日贪看忘却了忧愁。惹起草叶、萦绕沙地,风轻轻吹拂,伤春恨别如流水悠悠。不堪旧病又兼醉酒,疏雨浓烟锁住了画楼。风袅残枝已经承受不住,哪堪万点落花更让人愁?清溪浣洗怨恨难成锦绣,红雨鏖战芬芳一并化为尘土。明月黄昏何处寄怨?游丝白日中春意静谧。急须取来东栏醉倒,倒地还可垫着锦绣茵褥。飞落时像有眷恋,坠地却无声,曲砌斜台看得清楚。细草上栖着香花点点红,晴丝撩动花瓣如玉般轻盈明洁。江风飘泊如明妃的眼泪,绿叶参差错落似杜牧的情怀。幸亏主人能够爱惜,不曾因为客人而扫去柴门落花。明明知道芳事去了还会再来,眼前飘零依旧令人悲哀。春水涨起平添了弃脂的污水,清晨寒冷想筑避风的高台。沾衣成阵看似雨却不是雨,点染小径均匀衬着青苔。浓绿已无处藏艳,可笑蜂蝶还在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