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孟夏二十八日三兄嘉经归葬东淘

吴嘉纪 ·

二兄呼五弟,荷锄随我发。 尔我将老死,应收三弟骨。 行行见废墟,荆棘何翳郁。 饥鸢啄狸骼,野蔓牵人膝。 二十八年来,始有家人迹。 朽榇在何处,形骸杂土木。 肢体拾容易,砂砾乱爪脊。 拨剔到天暝,全躯乃无缺。 呜呼甲申岁,兄祸生仓卒。 身饱强横手,命尽少壮日。 官长来相视,行路色惨戚。 磊磊仇人头,指日白刃割。 哀笳忽四起,铁骑来万匹。 野积战士尸,城流杀人血。 群凶出狱门,亦各操鈇钺。 依倚猛虎区,见者咸竦栗。 饮恨归去来,待时卧蓬筚。 次男名瑶琴,襁褓兄爱惜。 众谋立为嗣,此支庶不歇。 四岁离所生,命仰伯母活。 不悟大人心,怜女不怜侄。 绮襦拥外孙,儿也足无袜。 弱肤受风霜,氋发丛虮虱。 惫极走还归。 持抱生母泣。 我时实贫窘,寸心与谁说。 今年儿齿壮,摧残膺疢疾。 媒妁不议婚,徭役长被责。 敢望吾宗大,仍愁兄祀绝。 冤魂久飘零,今日就窀穸。 薆薆乡树近,沃沃水茭碧。 死者抱痛眠,生者吞声哭。 报仇事已矣,斜阳遍阡陌。

白话文译文

二兄招呼五弟说:“扛起锄头跟我走。你我都会老死,该去收葬三弟的遗骨。”走啊走,眼前一片废墟,荆棘丛生遮天蔽日。饥饿的老鹰啄食着野狗的尸骨,野藤蔓缠绕着行人的膝盖。二十八年来,这里才第一次出现家人的足迹。腐朽的棺材在哪里?尸骨已混杂在泥土之中。捡拾肢体还算容易,沙砾却刺伤了手指和脊背。拨开杂草捡到天色昏黑,总算让尸身完整没有残缺。唉!甲申那年,兄长突遭横祸。他被强横之徒活活打死,正值壮年就命丧黄泉。官员来察看时,连路人都面露惨淡悲戚。那一颗颗仇人的头颅,眼看就要被白刃砍下。忽然哀伤的胡笳四面响起,成千上万的铁骑奔腾而来。原野上堆满战士的尸体,城中流淌着杀人的鲜血。那群凶徒竟从牢狱中逃出,各自手持着兵器。他们盘踞在猛虎般的险恶之地,看到的人都惊恐战栗。我含恨归家,等待时机,只能隐居在茅草屋里。二兄有个次子名叫瑶琴,襁褓中就被兄长疼爱。大家商议立他为嗣,让这一支血脉不致断绝。可孩子四岁就离开亲生父母,全靠伯母养活。谁料大人偏心,怜爱外孙女却不怜惜侄儿。给外孙穿上绸缎小袄,侄儿却连双袜子都没有。瘦弱的肌肤饱受风霜,乱蓬蓬的头发里长满虱子。他疲惫至极跑回自己母亲身边,抱着生母痛哭流涕。那时我实在穷困窘迫,满心酸楚又能对谁说?如今孩子已长大成人,却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没人来说媒提亲,还要不断被官府征派徭役。哪里还敢指望家族兴旺?只担心兄长这一脉断绝香火。冤魂长久漂泊无依,今天总算入土安葬。故乡的树木渐渐临近,水边的茭白碧绿茂盛。死去的人带着悲痛长眠,活着的人强忍哭声哀悼。报仇的事已经无法实现,夕阳洒满了田间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