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后十馀日病嗽不能出杂书十首
僦居背古城,楼西耸乔木。
两年见黄落,雪尽欲再绿。
往时春鹊雏,理巢乳哺续。
不归视吾儿,于此捧饥腹。
穷山况味等,差胜客影独。
献岁亦未春,骤暖似炮烙。
衣汗欲索扇,一变雪霰作。
头岑万钧重,喉棘痰屡壳。
旬日不能出,如虎坐受缚。
脱或死客中,何异纥干雀。
西邻几老革,六博喝雉卢。
倚楼俯长道,饮豪语言粗。
东邻乃贩子,遇夜召朋徒。
大鼓恣考击,吹弹更歌呼。
书室一灯暗,笑此寒老儒。
客久已无味,更苦赀用乏。
年迈欲不竞,仍著疾病压。
相望五百年,老杜卧夔硖。
疲瘵困茧丝,遐荒敝戈甲。
谁方拥倾城,乐死有玉柙。
夏日客此楼,买冰敌炎暵。
冱寒不买冰,辍费用买炭。
冰炭役浮生,倏忽凉燠换。
故山饶甘泉,落叶足炊爨。
曷不归去来,作此琐屑叹。
有马可代步,无马徒步行。
有酒醉亦佳,无酒神思清。
客楼卧病中,日夜唯雨声。
此病尚可起,当如雨复晴。
气尽死期至,岂容强求生。
炯炯君子心,至死能忍贫。
炎炎小人胆,为利宁杀身。
我年三纪后,登朝忤权臣。
逮逾四五纪,破家蒙战尘。
纵不当君子,终当非小人。
近代一人耳,吾乡老朱先。
甲子如我今,犹活十许年。
漳州复潭州,说经入从班。
无何党祸作,委顺不怨天。
馀生几明日,小子其勉旃。
无一日不醉,未尝见有疾。
三日偶无酒,咄咄怪病出。
肺壅鼻垂涕,不饮踰十日。
醉死政自佳,性命安足惜。
奈何官价贵,典衣买灰汁。
江皋残雪霁,想见东风还。
可览不可拾,春容有无间。
城市鬨灯火,强作元夕天。
乱离痛甫定,物华非自然。
栖栖坐羁旅,嘿嘿悲徂年。
白话文译文
租住的屋子背靠古城,楼西边耸立着高大的树木。两年间看它黄叶飘零,待积雪消尽又将萌发新绿。往年春天的喜鹊雏鸟,在这里筑巢育雏延续生机。我不能回家看望孩儿,只能在此处捧着饥饿的肚腹。穷山中的况味大抵如此,总胜过独为客影形单。新年虽至却未真正入春,骤然的暖意如炮烙般炙人。汗水浸衣想寻扇子,转眼却化作雪霰纷飞。头颅沉重似负万钧,喉间梗塞痰涎凝结如壳。十余日不能出门,如同猛虎被困坐受束缚。倘若死在异乡客舍,与冻僵的纥干山雀有何分别。西邻几位老兵痞,掷骰呼喝赌得正酣。倚着高楼俯视长街,痛饮喧哗言语粗蛮。东邻是个商贩子,每夜招聚同伙朋党。击鼓狂敲恣意喧闹,吹弹歌唱更添嚣嚷。书房里一盏孤灯昏暗,笑我这般寒酸老儒迂腐。客居日久早已无味,更苦钱财用度匮乏。年岁已高欲振乏力,再被疾病重重压垮。遥想五百年前,老杜卧病夔州峡。疲惫如茧丝困缚,荒远之地战甲破败。谁正拥着倾城佳人,乐死时还有玉柙装殓。夏日客居此楼时,买冰抵御酷暑炎气。如今严寒不须买冰,省下钱来购置炭火。冰与炭驱役着浮生,倏忽间寒暑交替轮转。故乡多有甘泉清冽,落叶足以炊煮三餐。何不归去来兮,偏在此作琐碎长叹。有马可以代步,无马只得徒步前行。有酒醉倒亦佳,无酒神思更显清明。客楼卧病这些时日,日夜只闻雨声淅沥。此病尚能痊愈起身,当如雨过终会天晴。若气数尽死期将至,岂容勉强乞求偷生。君子之心光明磊落,至死也能安守清贫。小人之胆炽热嚣张,为利宁可舍弃性命。我过三十六岁之后,入朝为官触怒权臣。待到又过六十年岁,家业毁于战火烟尘。纵不能称当世君子,终究不是那等小人。近代有一人如此,我乡前辈朱先生。甲子之年如我现今,还活了十数载光阴。漳州又赴潭州地,讲经入朝列班臣。无奈党争祸事起,安然顺受不怨天。余生还剩几朝夕,后辈儿郎当自勉。没有一日不沉醉,从未见有何病疾。三日偶然无酒饮,咄咄怪病骤然出。肺塞鼻流清涕,断酒已过十来日。醉死本来亦无妨,性命何足太珍惜。奈何官酒价昂贵,典衣换钱买醋汁。江岸残雪初晴时,似觉东风将回还。可远观不可采撷,春意似有还无间。城里哄闹起灯火,强作元宵佳节天。离乱伤痛才稍定,景物繁华非自然。惶惶困守羁旅中,默默悲叹逝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