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柳子厚诗十七首 觉哀
老境一如此，羲娥日交侵。
霜毛三千丈，安问尺与寻。
陈力会知止，嘉言佩周任。
归来北山北，邂逅得素心。
朝见东日升，暮见西日沉。
流运有终古，朱颜岂常今。
譬之如渑酒，岂耐无停斟。
万化未有极，谁能惜分阴。
捕影良自苦，沈哀寄微吟。
安知菩提树，正在生死林。
长风振遥壑，三籁有馀音。
披榛亦扪萝，度此幽涧曲。
寒藤绕苍壁，杉桂杂篁竹。
云泉固膏肓，大胜溪壑欲。
彼哉机士怀，冰炭甚寒燠。
劳生垢浊中，长夜不知晓。
幽人自超然，下视正胶扰。
中冠及鸡晨，梦觉常了了。
登车大梁下，扫迹金川湄。
佳人倚脩竹，铅华为谁施。
滔滔大块间，一一穷途悲。
今晨尺一书，趣驾当及时。
磐石久不固，慇勤济时危。
豺狼尚纵横，蔓草恐复滋。
当宁正尝胆，诸公力猷为。
老子意不浅，长哦江汉诗。
汝年近知非，我老过艾服。
向来万金书，一纸百过读。
安知复一处，林壑时追逐。
茅茨稍经营，粳稌今已熟。
壶觞悦情语，步屧三径竹。
安能舍冰墟，虮虱吊汤沐。
相期戢良规，不辱在知足。
寻壑转松岭，雨馀秋气清。
时时舍篮舆，散策亦意行。
石磴萦巃嵷，幽泉高下鸣。
蒲团荫嘉树，兀坐已忘情。
出处初漫浪，淹留失佳时。
时英尽珠璞，宁复见谁差。
一去四十年，伏枥久已疲。
幸此岁将暮，穿云弄清漪。
窈窕烟坞中，苍阴昼森垂。
兹焉寄茅屋，横仄任所宜。
谷口蘙杉竹，柴门畏人知。
谁言一丘壑，傥与汗漫期。
胡尘暗中原，世路日以艰。
脱身九死中，自笑老且顽。
才志本不竞，拂衣谢尘寰。
相从莫逆人，云萝共跻攀。
固知千里驹，未免山复山。
我已卜西谷，背崖结三间。
岂无风篁岭，亦有明月湾。
平生真远游，旧观忽以还。
儿童钓遨处，陈迹犹班班。
叠嶂蔼空翠，暗泉响馀潺。
采芝嵁岩下，长谣想商颜。
逋客不复驾，居然掩云关。
从来悟泡影，岂但忘触蛮。
所幸戎马际，馀生得长闲。
大音无成亏，寂然无瑕谪。
莫嗟无往还，正自主忘客。
谈玄口挂壁，对镜心似石。
相向两无言，秋山倚空碧。
老空嗜酒肉，早岁事禅寂。
归来山中舍，杖屦不停迹。
高门走县薄，两版扃四壁。
醉来见闲卧，度此风雨夕。
遥遥慧日峰，法涌分一滴。
应笑北山人，藜羹比香积。
急涧无止水，秋兰无故丛。
别来今几年，坐阅毗岚风。
交亲半鬼箓，生者仍衰穷。
及兹过君家，樽酒一笑同。
知我厌鼙鼓，烦君韵丝桐。
相携步林壑，暂觉万虑空。
樗社寄庄叟，醉乡着无功。
醒来百忧集，尚寐期无聪。
长夏久不雨，良田失欣荣。
尘生畎浍间，小大空营营。
麻粟半乾死，所忧负春耕。
嗷嗷走香火，灵湫汲寒清。
梵呗喧里社，油云被嘉生。
俄然下甘泽，驩声接柴荆。
年年镐京宴，及此万宝成。
偷生得一饱，感慨难为情。
顾念龙在野，悲歌泪纵横。
往追双玉人，芒屦踏岩谷。
阿咸今独往，宰上森拱木。
公来定何时，旧唱犹能续。
寻壑复穿云，仙山看飞鹿。
密云弥四极，纷纷乱空华。
斯须失千嶂，僵木忽以芽。
眼中万株春，璀璨通岩涯。
迨此凡艳熄，坤舆净无瑕。
苍根移远梅，不惮涧谷遐。
含冰伴幽独，思虑无由邪。
宝树发银界，无脩證三耶。
皎皎天宇外，何劳凌绛霞。
名山昔远游，老罢无复睹。
永怀避世士，往往寄农圃。
移家白云根，及此未春雨。
桃梅足新栽，把玩喜欲舞。
可无紫琅玕，叶作翠凤羽。
宠光松菊径，萧散烟霞聚。
雌雄比嶰谷，颜色盖南浦。
龙鞭虽未行，玉茁亦已吐。
咄嗟勿留情，万物乃吾府。
春霖接岁寒，鲑菜已久索。
谁持玉轮菌，侑我金凿落。
安知老瓦盆，平昔滋味薄。
得此径陶然，朱颜忽如昨。
故岁聿其除，微阳已潜回。
始兹鱼上冰，殷地惊春雷。
急雨暗清夜，飞流散岩隈。
迟明起四顾，妙境神所开。
未信小有洞，苍崖隔凡埃。
琤淙十九泉，漱玉松风哀。
褰裳喜欲狂，幽兴不可裁。
妙喜真断取，呼猿定飞来。
相与俯清駃，传杯聊溯洄。
白话文译文
老来的境况便是如此，日月交替追赶不停。白发已有三千丈长，何必计较尺寸找寻。量力而行该停就停，谨记周任劝诫之言。归隐到北山之北，偶然遇见赤诚之心。清晨看见太阳东升，傍晚望见夕阳西沉。时光流转自古如此，青春容颜岂能永驻。好比那渑池美酒，怎能忍受停杯不饮。万物变化没有尽头，谁不珍惜每寸光阴。追逐幻影徒然辛苦，深沉哀叹寄于低吟。怎知那棵菩提树，正生长在生死林。长风吹过遥远山谷，天地众声留有回音。拨开榛丛手攀藤萝，走过幽深涧水弯处。寒藤缠绕苍青石壁，杉桂混杂翠竹丛生。云泉本是心头至爱，远胜溪壑欲念纷扰。那些机巧之士胸怀，如同冰炭冷热交攻。劳碌人生污浊之中，长夜漫漫不知破晓。幽居之人自在超然，俯看尘世纷扰纠缠。半夜鸡鸣晨光初现，梦醒时刻心明透彻。驱车来到大梁城下，隐居足迹留在金川。佳人倚着修长绿竹，为谁梳妆淡抹铅华。茫茫天地之间，处处都是穷途之悲。今晨收到一封书信，催促启程把握时机。磐石长久未必牢固，尽心挽救时局危难。豺狼尚且四处横行，蔓草只怕再度滋生。君王正在卧薪尝胆，诸位当竭尽全力为。老夫胸中别有深意，长吟那江汉诗篇。你年近五十知天命，我已越过艾服之年。昔日珍贵万金家书，一纸百回反复诵读。怎知还能再度相聚，山林幽谷时时相随。茅草小屋稍作打理，粳稻如今已经成熟。把酒对饮畅叙情怀，漫步竹林小径悠长。怎能舍弃清凉居所，像虮虱凭吊汤沐邑。相约遵守人生良规，知足不辱便是圆满。穿越山谷转向松岭，雨后秋色分外清明。不时放下竹编小轿，拄杖散步随心而行。石阶蜿蜒盘旋而上，幽泉高低错落鸣响。蒲团遮荫好树之下，静坐已然忘却尘情。出仕隐居当初随意，滞留错过美好时光。当时英才尽如珠玉，岂能再辨谁优谁劣。一去便是四十春秋，老伏槽枥早已疲惫。幸而此年终将逝去，穿越云霞戏弄清波。深幽烟霭山坞之中，苍翠树荫白日垂影。在此搭建茅屋寄居，横斜高低随遇而安。谷口杉竹茂密蔽日，柴门深掩怕人知晓。谁说这小山小水，不能与天地共逍遥。胡尘弥漫中原昏暗，世间道路日益艰难。侥幸脱身九死危境，自笑年老且又愚顽。才华志向本不争强，拂衣告别尘世喧嚣。相伴莫逆知心之人，共攀云雾缭绕藤萝。早知你是千里骏马，难免要越重重山峦。我已选好西山谷地，背靠山崖筑屋三间。岂无风吹竹岭美景，也有明月弯照水湾。平生真正远游之处，往昔景象忽然重现。儿童钓鱼嬉戏之地，旧迹依然清晰可辨。层层山峦聚着空蒙翠色，暗泉流淌余音潺潺。嶙峋岩下采摘灵芝，长声歌谣追慕商山。隐逸之人不再驱车，安然掩闭云雾门关。早已领悟泡影虚幻，岂仅忘却触蛮之争。所幸战乱纷扰之际，余生能得长久清闲。至大之音无成无亏，寂然澄明毫无瑕疵。莫叹没有往来交游，正是主客两忘之时。谈玄理时口如悬壁，对明镜时心似坚石。相对而坐默然无语，秋山倚着碧空无际。老来嗜好酒肉滋味，早年曾学禅定寂灭。回到山中简陋屋舍，拄杖漫步不肯停歇。高门奔走县吏薄书，两扇木门四壁空空。醉后遇见悠闲卧处，度过风雨交加之夜。遥望慧日山峰巍峨，佛法如泉分我一滴。该笑北山隐居之人，野菜羹堪比香积饭。湍急涧水永不停歇，秋兰无故丛生摇曳。分别至今已有数年，坐看毗岚狂风卷过。亲朋半已列入鬼簿，在世之人仍多困穷。今日来到你家拜访，杯酒相对一笑相通。知我厌倦战鼓之声，劳你弹奏琴瑟雅音。携手漫步山林幽谷，顿觉万般忧虑成空。如樗树托身庄周语，醉乡之中自得其乐。醒时百忧汇集心头，但愿长眠耳无所闻。漫长夏季久未降雨，良田失去蓬勃生机。沟渠之间尘土飞扬，老少空空忙碌经营。麻粟庄稼半已枯死，辜负春耕令人忧心。百姓奔走焚香祈雨，寒潭汲取清冷之水。诵经声响遍及乡里，浓云覆盖生长嘉禾。忽然天降甘霖普泽，欢笑声透柴门荆扉。年年京城盛宴之时，正值万物丰收季节。苟且偷生得一饱餐，心中感慨难以言表。念及贤才流落荒野，悲歌一曲泪流纵横。前去追寻两位仙人，草鞋踏遍山岩幽谷。阿咸如今独自前往，坟上树木已拱成林。您何时能再归来呢？旧时歌谣尚可续唱。穿越山谷再行云海，仙山之上看鹿飞奔。浓云弥漫天地四方，纷乱空花迷离飘扬。顷刻失去千峰形迹，枯木忽然萌发新芽。眼中万树春意盎然，璀璨铺满山崖岩角。待到凡俗花朵凋尽，大地洁净毫无瑕疵。苍劲梅根移自远方，不惧涧谷幽深漫长。含冰绽放陪伴幽独，思虑从此不偏不邪。宝树辉映银色世界，无须修饰验证三乘。皎皎光明天宇之外，何须费力攀登霞霄。名山昔日曾远游历，如今年老不再亲睹。常怀那些避世之士，往往寄情农田园圃。移家到白云生根处，趁此春雨未降之时。桃梅新苗足够栽种，把玩欣赏欣喜欲舞。岂能没有紫竹相伴，绿叶化作翠凤之羽。荣光洒在松菊小径，烟霞聚散自在悠然。雌雄相和如嶰谷竹，颜色艳丽冠绝南浦。竹鞭虽未遍地延伸，玉笋却已破土吐芽。切勿迟疑留恋外物，万物本是我家府库。春雨连接岁末严寒，鲑鱼蔬菜久已难得。谁持如玉伞菌菇来，佐我金杯美酒共酌。怎知这老旧瓦盆中，往昔滋味虽显淡薄。得此佳肴心境陶然，青春容颜恍如昨昔。旧岁匆匆即将逝去，微弱阳气暗中回归。自此鱼儿跃上薄冰，惊动大地春雷阵阵。急雨昏暗清澈夜晚，飞瀑流散山岩角落。黎明起身环顾四方，妙境原是神灵所开。不信另有小有天洞，苍崖隔绝凡尘污埃。琤淙十九道清泉水，漱玉松风共诉哀情。提起衣裳欣喜欲狂，幽雅兴味不可剪裁。妙喜之境真可截取，呼唤猿猴定会飞来。一同俯看清澈急流，传递酒杯逆水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