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梅圣俞大雨见寄
夕云若颓山,夜雨如决渠。
俄然见青天,燄燄升蟾蜍。
倏忽阴气生,四面如吹嘘。
狂雷走昏黑,惊电照夔魖。
搜寻起龙蛰,下击墓与墟。
雷声每轩轰,雨势随疾徐。
初若浩莫止,俄收阒无馀。
但挂千丈虹,紫翠横空虚。
顷刻百变态,晦明谁卷舒。
岂知下土人,水潦没襟裾。
扰扰泥淖中,无异鸭与猪。
嗟我来京师,庇身无弊庐。
闲坊僦古屋,卑陋杂里闾。
邻注涌沟窦,街流溢庭除。
出门愁浩渺,闭户恐为潴。
墙壁豁四达,幸家无贮储。
虾蟆鸣灶下,老妇但欷歔。
九门绝来薪,朝爨欲毁车。
压溺委性命,焉能顾图书。
乃知生尧时,未免忧为鱼。
梅子犹念我,寄声忧我居。
慰我以新篇,琅琅比琼琚。
官闲行能薄,补益愧空疏。
岁月行晚矣,江湖盍归欤。
吾居传邮尔,此计岂踌躇。
白话文译文
傍晚的乌云像要崩塌的山,入夜的暴雨如决堤的渠。忽然间重现青天,火焰般升起的明月光芒四射。转瞬间阴气重生,四面呼啸如天地在吹嘘。狂雷在昏黑中奔驰,惊电照亮了鬼怪的踪迹。仿佛搜寻蛰伏的龙,又向下劈击坟墓与废墟。雷声总是轰隆震响,雨势随之忽急忽缓。起初浩大似无尽止,顷刻收敛得无声无息。只留下一弯千丈彩虹,紫翠交织横贯天宇。片刻间百般变化,明暗交替谁在操纵?哪知下方大地上,人们衣襟都被积水淹没。在纷乱的泥沼中挣扎,与鸭猪并无差异。可叹我来到京城,连遮蔽风雨的破屋也无。租住在僻巷古屋,低矮简陋混迹里巷。邻家污水涌进沟洞,街道浊流漫过庭除。出门愁对茫茫汪洋,闭门又怕积水成潭。墙壁四面透风洞开,幸而家中本无储粮。蛤蟆在灶台下鸣叫,老妇只能声声叹息。九道城门断绝柴薪,清晨做饭欲拆车烧。受压溺亡只凭天命,哪还能顾得上诗书?方知生在尧舜盛世,仍免不了担忧沦为鱼鳖。梅子尚且牵挂我,捎来话语忧虑我起居。用新诗篇安慰我,字字如美玉清亮。我官职清闲才能浅薄,有愧这关怀自觉空虚。岁月已走向迟暮,何不归隐江湖去?我这居所不过像驿站传舍,归去的决心岂会踌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