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父吟

方逢辰 ·

清溪眇如斗大邑,万山壁立土硗瘠。 百分地无一分田,九十九分如剑脊。 一亩之地高复低,节节级级如横梯。 畈心一畦可一亩,边旁一亩分数畦。 大家有田仅百亩,三二十亩十八九。 父母夫妻子妇孙,一奴一婢成九口。 一口日啖米二升,茗鹾醯酱菜与薪。 共来日费二三斗,尚有输官七八分。 小民有田不满十,镰方放兮有菜色。 曹胥乡首冬夏临,催科差役星火急。 年年上熟犹皱眉,一年不熟家家饥。 山中风土多食糜,两儿止肯育一儿。 只缘人穷怕饿死,可悲可吊又如此。 有司犹曰汝富民,手执鞭敲目怒视。 今年淫雨天作难,汹涌澎湃四五番。 浮尸弊屋环江下,迸山裂地如鲸奔。 半山都成水泽国,平地皆作龙蛇窟。 水头晚退早复来,屋角朝出夕又没。 岿然令丞簿尉衙,下视四境无人家。 水平归家无屋住,有屋住者无生涯。 农民抛家认亩陇,担砂翻石肩皆肿。 百千一亩判晚秧,一丘分作两丘种。 都来一亩无百千,买秧已费半百钱。 眼前插种已剜肉,头后丰歉犹在天。 晚田再种未可保,早田无秧为出草。 皂衣旦暮来槌门,今年苗税催得早。 打快织机趁头纲,作急籴米输苗仓。 更有一言牢记取,断不许人言灾荒。

白话文译文

清溪之地小如斗,群山壁立土地坚硬又贫瘠。百分之地难有一分田,九十九分都似刀背般陡峭。零星田地高低错落,一层层如同横放的梯子。田中央一垄勉强算一亩,田边一亩却分成好几块。大户人家田产不过百亩,其中二三十亩者十有八九。父母儿孙奴婢聚作一家,九口人勉强过活。每人每天吃掉两升米,柴米油盐酱醋茶——日常开销便要两三斗,还得上交七八分田税给官府。小民田地不足十亩,刚放下镰刀脸上已带菜色。胥吏乡官四季登门,催税派差急如星火。连年丰收尚且愁眉不展,若遇荒年家家户户忍饥挨饿。山里风俗惯吃粗粮,生下两子只肯养一个。只因穷苦人家怕饿死,这般惨状令人悲叹。官府竟还称尔等是富户,挥鞭瞪眼凶相毕露。今年淫雨泛滥成灾,惊涛骇浪四五度席卷。浮尸朽木沿江而下,山崩地裂似巨鲸奔腾。半山化作茫茫水国,平地沦为龙蛇巢穴。洪峰夜退晨又至,屋角早现晚再没。县衙官署巍然独存,俯看四方不见人烟。水退归家屋已无存,有屋栖身者亦断生计。农民离乡辨认田垄,肩挑砂石双肩肿痛。百株秧苗争插一亩田,一丘田地分作两丘种。算来一亩收成不足百千,买秧苗已费五十钱。眼前插秧如割身上肉,日后收成全凭天意。补种晚稻未必能活,早稻田荒唯见野草。差役早晚捶门催逼,今年田税征收更早。快织粗布赶缴官纲,急购粮米输往税仓。更有严令须牢记心头:绝对不准提灾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