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史十二首 始皇
六国雄吞似建瓴，皂斿从此任严刑。
南巡禹穴功虽刻，东度蓬莱术不灵。
持璧先知祖龙死，载车难掩鲍鱼腥。
骊山草木同衰朽，万古依然自六经。
瓮牖绳枢一陇夫，棘矜谈笑奋雄图。
始从闾左追秦鹿，更向祠中托楚狐。
日者既来徒党集，夥颐才剪腹心孤。
回看三尺风云会，曾有朱防等辈无。
驰车霸上语张良，舞剑鸿门却项庄。
交友恩深虽可报，君臣义重忍相忘。
楚歌自此闻垓下，汉爵徒能得射阳。
若识五文龙虎气，丁公遭戮独堪伤。
过人才气更重瞳，惯与神骓立战功。
三户亡秦知气数，诸侯朝楚属英雄。
孤忠亚父头空白，扶义怀王血尚红。
俛仰君臣多愧色，岂唯无面见江东。
刀笔区区起沛丰，经纶事业尽关中。
抚民为有三章法，转饷能先百战功。
汉祖难忘上林苑，韩侯谁使未央宫。
可怜一代兴王略，只与当时主吏同。
博浪沙中亦浪谋，圯桥一变运机筹。
岂因汉帝扶炎祚，正为韩王报世仇。
储嗣真凭紫芝曲，神仙假托赤松游。
熟知名就身还辱，故尔封侯只愿留。
冠玉平生擅美姿，已于分肉见施为。
声名此日齐三杰，筹策当年用六奇。
周勃固知才不逮，王陵仍有节难移。
试看诸吕封王后，汉鼎端如一线危。
皓首犹誇八尺躯，入门长揖岂豪粗。
时人不识监门吏，英主偏知好酒徒。
东下齐城从染镬，西开汉国未分符。
虽於青史惭前箸，曾是区区一竖儒。
奉使南夷谁得隽，陆生雄辩口如澜。
直将冠带回椎结，更倚诗书化溺冠。
好畤归来初解橐，太中推荐未酬官。
须知诛吕安刘计，正在深交将相欢。
太常近侍龙头日，博士初离虎口时。
尚改短衣从楚制，能逃古礼杂秦仪。
两生不往谁为鄙，三代相因岂在为。
赖有忠言争易嗣，汗青传载似期期。
忆自髡钳载柳车，鲁朱犹得解纷哗。
平生任侠何须数，不死图功正足誇。
楚日将军犹为主，汉廷御史必忘家。
千秋虽重黄金诺，老守河东谩尔嗟。
忆昔看羊海上居，雪寒犹是齧毡馀。
匈奴但识羝无乳，汉使能令雁有书。
属国不嫌恩太少，中郎若屈义全疏。
愿将手内清风节，贼子奸臣一示渠。
白话文译文
六国被吞并就像从高处往下倒水一样迅猛，秦朝从此用黑色旌旗，施行严酷刑罚。秦始皇南巡时在会稽刻石记功，东渡蓬莱寻找仙药却毫无效果。有人拿着玉璧预言秦始皇将死，尸体装在车上，用鲍鱼掩盖臭味。骊山的草木终究会腐朽，但万古流传的依然是儒家六经。一个出身贫寒的乡下人，凭借简陋的武器谈笑间就发起了宏伟的图谋。他从民间起兵追逐秦朝政权，又在祠庙中假托楚地狐鸣号召起义。占卜者来了之后，党徒聚集，刚剪除敌人心腹却已孤立无援。回头看那风云际会的时代，可有朱防这样的人存在吗？ 刘邦驾车到霸上与张良交谈，鸿门宴上项庄舞剑却被项伯阻拦。朋友之间的深恩虽然可以报答，但君臣之间的义重怎能忍心相忘？楚歌从垓下传来，汉朝封赏只给了射阳侯。如果知道那五色龙虎之气，丁公被杀害实在令人悲伤。项羽才气过人，又有重瞳之相，习惯骑着神骏乌骓马立下战功。楚虽三户，亡秦必知气数，诸侯朝拜楚国，都归附这位英雄。忠心耿耿的亚父范增头发已白，扶持义帝的怀王鲜血尚红。君臣上下多有惭愧之色，难道仅仅是无颜见江东父老吗？ 刘邦以刀笔吏身份起于沛县、丰邑，他的经纶事业都在关中。安抚百姓靠约法三章，转运粮饷成就了百战之功。汉高祖难忘上林苑的游乐，韩信是谁让他死在未央宫？可怜一代开国谋略，只与当时的主吏相同。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也是徒劳，张良在圯桥遇到老人后转变了谋划。这难道是为了扶助汉朝吗？正是为了替韩王报世仇。太子之位靠《紫芝曲》的隐居才保住，神仙之事不过是假托赤松子云游。深知功成名就后自身反受屈辱，所以只愿留侯封号。陈平面如冠玉擅长美貌，早在分肉时就显出治理才能。他的声名与三杰并列，当年用六出奇计为刘邦献策。周勃固然知道才能不如他，王陵却仍有不可动摇的节操。试看诸吕封王之后，汉朝江山就像一线那么危险。郦食其年老时还夸耀八尺身躯，进见时长揖不跪，哪里是粗豪之人？当时人不认识这个守门小吏，英明的刘邦却偏偏赏识这位好酒之徒。他东下齐国城池，劝降齐王却被烹杀，西开汉朝疆土却未得封地。虽然在史书上对前贤的谋划感到惭愧，但毕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儒生。奉命出使南越谁得了功劳？陆贾雄辩口若悬河。他直接用汉朝冠带去改造南越人的椎髻风俗，又靠诗书教化那些蛮夷。从好畤归来刚卸下行囊，太中大夫的推荐尚未得到官职。要知道诛灭吕氏、安定刘氏的计策，就在于深交将相使他们和睦。叔孙通在太常近侍皇帝时，博士们刚脱离虎口。他尚且改穿短衣遵从楚制，又能回避古礼掺杂秦仪。两位儒生不肯前往，谁认为他们鄙陋？三代相沿的礼制岂在于表面形式？幸亏有他忠言力争更换太子，史书记载他说话像口吃一样。回忆起当年季布受髡刑、戴枷锁坐柳车，鲁朱家还能为他排解纷争。平生任侠行义何须细数，不死而图建功立业正值得夸耀。楚国时将军仍为主尽忠，汉廷御史必定忘家为国。千秋万代虽重视黄金般的诺言，但年老守在河东只能徒然叹息。回忆当年苏武在北海牧羊，雪天寒冷还在啃食毡毛充饥。匈奴只知道公羊没有乳汁，汉朝使者却能让大雁传书。苏武作为属国不嫌朝廷恩惠太少，李陵若受屈则大义疏远。愿将手中的清风亮节，向那些贼子奸臣一一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