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钱馀笑
有时业一笑,清于万壑冰。
有时吐一语,浊于三月春。
所以天地閒,不著如是人。
任之波波走,永劫长沉沦。
昔有古先生,忒杀不唧溜。
拈得一枝花,失却一张口。
白昼叫不醒,徒尔打筋斗。
若欲了此意,但饮一杯酒。
晚年阖闾国,侨寓陋巷屋。
屋中无所有,事事不具足。
终不借人口,伸舌觅饭吃。
以此大恣纵,骂人笑吃吃。
山中一溪水,绝与众水别。
不解饮清风,只解醉明月。
一片清泠意,活动流不彻。
何劳濯缨人,再三苦饶舌。
我家南山南,日月最相爱。
清光泼面来,只是无人买。
我昔买淂之,翻手恣买卖。
山北诸草木,也只得礼拜。
佯狂真佯狂,踏碎东风影。
一任东风吹,花意乱不定。
闹闹人丛中,人人唤不应。
借问老先生,莫教是姓郑。
头戴烂纱巾,脚踏破鞋底。
不知以何道,琮琤宇宙里。
或恐是达人,毋乃是痴子。
我亦欲问之,面冷似铁鬼。
我有一句子,朗朗最分明。
问水水亦笑,问石石亦嗔。
独有老枯树,闻之弥精神。
从此开笑面,恼杀天下人。
崛强数十年,只弄一枝笔。
笔是无根花,日月常结实。
千千万万颗,颗颗如红日。
日日采将来,布施十方佛。
苍蝇亦奇哉,腹内矢何物。
黑者变为白,白者变为黑。
不换人活眼,何以化流俗。
我来阎浮提,却喜无此术。
一火陶铸来,莫不皆完具。
岂有一造化,而劳别父母。
可怜生盲者,当面不辨主。
此理甚无斁,唾汝化为土。
不怕明日死,且喜今日活。
拍响浪敲击,飞谑讯挑挞。
直送双眼去,天外破毫末。
卢都横上唇,口门八寸阔。
三三即九九,数之何曾有。
九九非三三,拈来不用参。
满顶发䰐鬖,满面骨岩巉。
不知死日至,只是弄痴憨。
巉巉岩谷中,尽谓是白石。
一见一摩挲,老眼滴寒碧。
绝无一点香,苍顶直坚立。
当道横黄金,惜哉无人识。
叫笑舞荒唐,面上生雪霜。
一味呵呵笑,赤脚走四方。
明月忽见憎,憎我太枯清。
我亦骂明月,骂月弄光明。
每爱入深山,最怕石路恶。
剖树斫木屐,坚欲护双脚。
即忙著将来,步步革落落。
从教世上人,骂我错错错。
二十馀年来,非不喜饮酒。
近日青天痴,也逐世人走。
骂詈古冰雪,赞叹新花柳。
安得不独行,鼻角插入口。
飘飘山中行,与云同出没。
饥来餐生石,入口细无骨。
满吻流甘香,不嚼而味出。
幽禽独赏音,数声不可忽。
生来好苦吟,与天争意气。
自谓李杜生,当趋下风避。
而今吾老矣,无力收鼻涕。
非惟不成文,抑且错写字。
昔者所读书,皆已束高阁。
只有自是经,今亦俱忘却。
时乎歌一拍,不知是谁作。
慎勿错听之,也且用不著。
突然出身来,拨却青天转。
击破古洪濛,碎作七八片。
片片生春风,散作花柳面。
面面冷眼笑,何处不相见。
顽绝绝顽绝,以笑为生业。
刚道黑如炭,谁知白似雪。
笑杀娑婆儿,尽逐光影灭。
若无八角眼,岂识四方月。
叫卖没底有,有价不敢道。
拾得一块泥,胜如万块宝。
如此至鹘突,直是不老草。
逢人但点头,好好好好好。
何待死方休,即今骨已朽。
奇特动天地,也掷向背后。
咄这臭矢囊,恣情开大口。
几翻说得风,惊落虚空走。
白话文译文
有时笑一声,比万壑寒冰更清冽;有时说句话,却比三月的春水还浑沉。天地之间啊,本不该容下这样的人。任凭他随波奔走,便永远沉沦在苦海之中。从前有位古德先贤,实在不够机灵。拈起一枝花时,竟忘了如何言语。白昼也唤不醒,空自翻着筋斗。若要明白其中真意,不如饮尽一杯酒。晚年流落吴地,寄居在陋巷破屋。屋里空无一物,事事皆不周全。始终不愿借他人之口,伸着舌头讨饭吃。这般纵情自在,骂人时还咯咯笑个不停。山中一道溪水,全然与众不同。不懂如何饮清风,只知沉醉明月光。一片清泠的意趣,活泼泼流淌不息。何劳那濯缨之人,再三地苦苦饶舌。我家住在南山之南,与日月最为相亲。清辉泼洒在脸上,只是无人来买。昔日我若买下它,转手便敢随意买卖。山北的草木们,也只得低头礼拜。佯狂是真佯狂,踏碎东风影迷茫。任凭东风吹拂去,花心摇曳无定准。喧闹人丛中走过,人人呼唤不回应。借问那位老先生,莫非您就是姓郑? 头戴破烂纱巾,脚踩露底破鞋。不知凭着什么道理,铮铮然响彻天地。或许是位通达之士,抑或本就是个痴人。我也想上前问他,他却冷面如铁鬼。我有一句真言,明明朗朗最分明。问水水笑而不答,问石石怒不作声。唯有那棵老枯树,听了愈发显精神。从此常开笑颜,反倒恼尽天下人。倔强数十年,只摆弄一枝笔。笔是无根之花,日月常结真果。千千万万颗籽,颗颗如红日璀璨。日日采撷而来,供养十方诸佛。苍蝇也真奇,腹中藏何物?黑的能变白,白的能变黑。若不擦亮人眼,何以点化流俗?我来到这人世间,庆幸无此变幻术。一团烈火陶铸来,万物无不具圆满。岂有同一造化,却要劳他另认亲?可怜天生盲者,当面不识真主。此理本自明澈,唾你化作尘土。不怕明日将死,且喜今日犹活。击掌如浪拍岸,戏谑挑弄风波。直把双眼送去,看破天外毫末。卢都横起上唇,口门八寸宽阔。三三即是九九,何曾认真数过?九九非关三三,拈来无需参详。满头乱发披散,满面瘦骨嶙峋。不知死期将至,只管装痴卖憨。巍巍岩谷之中,都说那是白石。每次见它都抚摸,老眼滴出寒碧光。绝无一丝香气,苍青山顶直耸立。本是横陈黄金道,可惜无人能相识。笑叫舞步多荒唐,面上凝着雪与霜。一味呵呵笑不停,赤脚走遍四方地。明月忽生厌恶心,嫌我太过枯瘦清冷。我也反骂明月,骂它卖弄虚光明。总爱深入青山,最怕石路险恶。剖木削成屐,执意护双脚。急忙穿起来,步步踏空落。任凭世间人,骂我错错错。二十多年来,并非不爱酒。近日青天也痴傻,跟着世人随波走。骂那古时冰雪洁,赞这新朝花柳柔。怎能不独行?鼻角歪斜插入口。飘飘山间行,与云同出没。饥时餐生石,入口细无骨。满唇流甘香,不嚼味自出。幽禽独赏音,数声不可忽。生来爱苦吟,敢与天争气。自称李杜复生,也当退避三舍。而今我老矣,鼻涕都无力收。非但文章不成篇,连字也常写错。从前读的书,全束之高阁。只有自以为是经,如今也都忘却。偶尔歌一曲,不知谁人作。千万别错听,反正也用不着。突然现身来,拨转青天旋。击破太古混沌,碎作七八片。片片生春风,散作花柳颜。面面冷眼笑,何处不相见。顽绝又顽绝,以笑为生业。刚说黑如炭,谁知白似雪。笑杀世间人,尽逐光影灭。若无八方眼,怎识四方月。叫卖无底有,有价不敢道。拾得一块泥,胜过万块宝。如此至糊涂,真是不老草。逢人只点头,好好好好好。何须等到死方休,如今骨早已朽。纵有惊天地奇事,也随手掷背后。呸这臭皮囊,恣情开大口。几番说得天花坠,惊落虚空无处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