沔阳秩满北上汉水舟中感旧书怀却寄污郡诸寮友

李濂 ·

我本山海姿,躬耕嵩少阳。 八岁学籀篆,十岁《急就章》。 孺小不知难,欲升钟索堂。 波磔竟无成,临池心内伤。 十五慕神仙,翘首蓬壶乡。 丹炉伏龙虎,金书授琳琅。 虚拟九转熟,白日云霄翔。 异人不我遇,徒怀三花香。 十八学击剑,雄雌带风霜。 芙蓉起并舞,云日无晶光。 世方泰阶平,屠龙谁荐扬。 夜夜双紫气,空射斗牛旁。 二十为时文,读书梁王台。 花迎书院发,河绕石梁回。 忆昔杜高李,曾此弄金罍。 壁间旧题剥,千年我复来。 长歌海月落,摇笔秋云开。 三冬碧岩宿,岑寂良可哀。 郡吏捧檄至,乡闱罗髦才。 扬眉下台去,敝袍挟风雷。 滥冠群英选,北上黄金阶。 春官扫南宫,侍臣下三台。 鸣钟放玉榜,曲江浪徘徊。 自揣疏蹇甚,敢厕金闺游。 春风辞汉殿,虎竹分南州。 南州古鱼复,水石清且幽。 苍山抱境转,碧水环城流。 凫鸥狎几席,渔火明亭楼。 地偏罕逢迎,讼简多夷犹。 昨构仕学轩,虚窗俯云洲。 前植两奇松,后栽几红榴。 双鹤如我友,飞鸣意相求。 轩中列图史,芸架牙签稠。 夕阳吏人散,窅然似林丘。 垂帘夜独寝,花气侵衾裯。 惭无紫霞分,欣有白云讴。 济济沔诸生,时时到厅事。 我非草玄翁,汝奚问奇字。 朱弦振《大雅》,绛帷演《易》义。 绿鬟两蛮奴,焚香知客至。 禽鸟作喜声,主人有佳思。 五月荷花舒,锦绮张南湖。 二三美寮友,邀我聊欢娱。 双旌出郡府,五马嘶江郛。 行厨逐飞盖,翩翩登画舻。 箫鼓放中流,风流倾上都。 攀花照绿水,恍在冰玉壶。 酒酣挥彩毫,意气吞荆巫。 虽为风尘宰,颇类烟霞徒。 百姓误怀惠,四郊贼盗无。 所嗟鸿水虐,田畴生鳖鱼。 矫制屡发仓,蒙恩两蠲租。 呻吟变讴颂,尽道今有襦。 化俗景文翁,卧阁怀汲公。 弦歌遍井巷,而回邹鲁风。 三年郡秩满,比奏明光宫。 留滞感岁年,书考悲无功。 朝发七泽南,暝过三澨东。 矶花炤玉辔,屿草留青骢。 父老荷杖送,奔走村塾童。 挥手谢吾民,无劳远相从。 顾我素餐者,何裨尔疲癃。 扬舲下汉水,遂与沔人别。 荆门沾细雨,郢岸逢初雪。 鲛女近有无,茜蛛远明灭。 夜宿芦花丛,霜月半轮缺。 征雁双双鸣,闻之五情热。 眷念郡中友,高斋旅愁结。 东皋红梅枝,春来为谁折。 伤离偶感旧,薄游计良拙。 孤怀夙自许,初志那堪说。 我作五字谣,字字表情血。 去住各加餐,慎勿音尘绝。

白话文译文

我本是山野水泽间的性情,亲自在嵩山南麓耕种。八岁学习篆书和籀文,十岁读《急就章》。年幼不知艰难,想攀登钟繇、张芝那样的书法高峰。可笔画的波磔终究没能成功,对着墨池心中感伤。十五岁仰慕神仙,抬头望向蓬莱仙乡。丹炉中伏虎降龙,金书传授琳琅仙经。空想着九转金丹炼成,白日飞升云霄翱翔。但异人始终没有遇到我,空怀三花聚顶的芬芳。十八岁学习击剑,雌雄双剑带着风霜。芙蓉剑花并起共舞,云日都失去光芒。世间正逢太平安定,谁会举荐屠龙的技艺?夜夜双剑紫气冲天,白白射向斗牛星旁。二十岁研习时文,在梁王台读书。花儿迎着书院开放,河水绕着石桥回旋。回忆当年杜甫、高适、李白,曾在这里把酒言欢。墙壁上旧日的题刻已经剥落,千年后我又来到此处。长歌直到海上月落,摇笔间秋云散开。三冬时节宿在碧岩之间,寂静冷清实在可哀。郡吏捧着公文来到,乡试中网罗英才。我扬眉走下书台,破旧袍子挟着风雷。侥幸名列群英之中,北上奔赴黄金阶。春官清扫南宫,侍臣排列在三台之下。钟声鸣响,玉榜放出,曲江边浪花徘徊。自知才疏学浅,怎敢跻身金闺之列?春风中辞别汉殿,手持虎符竹节分管南州。南州是古时鱼复之地,水石清幽。苍山环抱城境,碧水绕城而流。鸥鹭亲近几席,渔火照亮亭楼。地方偏僻少有应酬,讼事简省多有闲暇。昨日建了仕学轩,虚窗俯视云洲。前面种了两株奇松,后面栽了几棵红榴。两只仙鹤像我的朋友,鸣叫飞翔情意相投。轩中陈列图书史籍,书架牙签密密层层。夕阳下吏人散去,幽深好似山林。垂帘独宿夜晚,花香侵入被褥。惭愧没有紫霞仙分,欣喜有白云之歌。沔阳的学子济济一堂,时常来到厅堂。我不是草玄的扬雄,你们何必来问奇字?朱弦弹奏《大雅》,绛帷讲解《易经》义理。两个绿鬟的蛮奴,焚香知道客人来临。禽鸟发出欢喜的叫声,主人也有美妙的思绪。五月荷花盛开,锦绣铺满南湖。两三位好友同僚,邀我暂且欢娱。双旌从郡府出发,五马在江边嘶鸣。流动的厨房追随着飞驰的车盖,翩翩登上画舫。箫鼓声中船行中流,风流倾动上都。攀折荷花映照绿水,恍如在冰玉壶中。酒酣时挥笔彩毫,意气吞没荆巫。虽说是尘世中的地方官,倒很像烟霞中的隐士。百姓误以为我施惠,四郊没有盗贼。可叹洪水肆虐,田地里生出鳖鱼。假托诏令多次开仓放粮,蒙恩两次免除租税。百姓的呻吟变成歌颂,都说如今有了好官。教化风俗景仰文翁,卧治州阁怀念汲公。弦歌之声遍及街巷,仿佛恢复了邹鲁之风。三年郡中任期已满,奏章上报明光宫。滞留感念岁月,考核功绩悲叹无功。早晨从七泽南出发,傍晚过三澨东。矶石上花光照耀玉辔,岛屿上青草留驻青骢马。父老拄杖送行,村塾儿童奔走。挥手谢别我的百姓,不必远道相从。我本是尸位素餐之人,对你们疲惫困苦有何裨益?扬帆顺流下汉水,就此与沔人告别。荆门沾上细雨,郢岸遇到初雪。鲛人女子近处有无?茜草蜘蛛远处明灭。夜宿芦花丛中,霜月半轮残缺。征雁双双鸣叫,听了五情炽热。眷念郡中老友,高斋中旅愁郁结。东皋红梅枝头,春来为谁而折?伤离别偶然感旧,短暂游历计谋拙劣。孤怀向来自我期许,初心怎能说出口?我写下这五字歌谣,字字饱含心血。去留各自保重饮食,切莫断绝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