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疟述怀六百字
我行兵乱途，远以唁所旧。
遭罹窃自伤，漂落惧莫偶。
今夏入阆川，七月出南富。
秋中上流江，深入穷水口。
是中何岧峣，山密林亦茂。
阴风常夜寒，毒雾或昼瞀。
砭人甚刀镞，袭体惊激透。
当途草木交，压眼崖石凑。
怪禽啼呕?，蝮蛇结缪纠。
其风杂顽戾，土物恣所取。
力作忘春冬，忻忻自鸡狗。
惟我贤所主，好客情则厚。
授衣候寒温，设席墐蓬蔀。
岂知体素弱，易与气为构。
起居陟秋冬，焉得免疏漏。
昨来遘寒疾，猝至纷莫救。
始由欠伸得，更历惊颤久。
夤缘膂脊升，洒淅肌理奏。
汹汹波涛翻，岌岌山岳辏。
初萌冱严凝，挟纩欲蒙首。
中更翕炎赫，撤被更露肘。
噤寒颤齿龈，炽燎薰耳窦。
厌烦将怀冰，恨薄思曝昼。
拳联久僵伏，呼叫忽狂走。
亭亭发上指，屹屹骨交斗。
口咽失常嗜，情性昧初守。
饱疑伤粟粒，渴欲咽河溜。
缩如蚕赴茧，噞若鱼聚笱。
困如虎丧乙，戚若鸟缄咮。
气蒸床屡撼，汗漉衣每透。
暂苏惊脱鞲，久絷疑被扭。
时来如有期，忽去若恐后。
窘迫犹仇雠，缠绵共婚媾。
朋来勉加饭，客至止陈酒。
医师剧攻剿，巫祝妄称咒。
或教潜隙地，或诱祭三牡。
腊蛇谩时佩，画狮空日觏。
逢人畏询问，进食忘腥臭。
何由究情状，且复述粗苟。
人生天地间，六气等蟊寇。
堤防一失所，颠倒竟谁咎。
譬之朝廷治，纲纪在明懋。
昏邪倘蒙锢，赏罚遂纠缪。
周衰始幽厉，商覆由受纣。
夭淫既内讧，狂恶复外揉。
药言苦乖违，国脉焉得寿。
余生三遘厉，此日伤衰丑。
炎荒苦奔窜，木石并黧瘦。
矧兹中年际，盛气难猝复。
客居苟苏息，故里孰侦候。
老妻感霜雪，单薄恒在疚。
幼子额如玉，差差发初覆。
饥寒本吾事，缓急欲谁扣。
指期伤远涉，抚事怨寒陋。
岂知道途者，方此困驰骤。
看云愤重掩，望月愁初彀。
萧萧风鸣叶，揭揭天挂斗。
羸躯既艰植，愁绪焉得剖。
荒村悄寒日，断岸空残柳。
戎马又塞途，归期向何首。
白话文译文
我行走在兵荒马乱的路途上，远远地去吊唁一位旧友。遭受这样的厄运，暗自感伤，漂泊流落，害怕孤独无依。今年夏天进入阆川，七月离开南富。中秋时节来到上流江，深入穷乡僻壤的水口。这里山势高峻，山岭密集，林木茂盛。阴冷的风常常在夜里吹来，毒雾有时在白天也令人昏沉。像刀箭一样刺人，侵袭身体惊得人打激灵。道路旁草木交错，眼前崖石重叠。怪鸟啼叫声音凄厉，蝮蛇盘绕纠结。这里的风俗混杂着顽劣粗暴，当地人随意获取土产。他们辛勤劳作不分冬春，快快乐乐像鸡狗一样。只有我所投靠的贤明主人，好客情意深厚。他按季节给我添衣保暖，为我设置坐席，用泥土塞住窗户。哪知道我身体一向虚弱，容易与邪气交结。起居经历秋冬，怎能避免疏漏？前些天突然染上寒疾，骤然发作，众人纷纷救治却无法挽救。开始只是打哈欠伸懒腰，随后经历长时间惊颤。病邪沿着脊背上升，皮肤战栗，纹理间渗出冷汗。像汹涌的波涛翻腾，像高峻的山岳聚拢。初起时像冰冻严寒，裹着棉絮还想蒙住头。中间又变得炽热如火，掀掉被子更露出胳膊。冷得打颤，牙齿相碰，热得像火燎耳朵和耳根。烦躁时想抱着冰块，嫌热又盼着暴晒。手脚蜷缩久久僵硬，忽然又呼叫狂奔。头发直竖，筋骨相斗。口干咽痛，失去常态，性情也忘了本真。饱了怕伤着粟粒，渴了想吞下河水。缩得像蚕入茧，张口像鱼聚在捕鱼篓。困得像老虎丢了猎物，愁苦像鸟儿被缚住嘴。热气蒸腾，床榻屡屡震动，汗水浸透衣服。暂时苏醒像惊飞的鹰挣脱了臂套，长久被束缚像被扭住。病来像有约定，病去又怕落后。窘迫如同仇敌，缠绵却像婚姻。朋友来劝我多吃饭，客人到只摆酒却不饮。医生猛烈进攻，巫祝胡乱念咒。有人教我躲到隐蔽处，有人诱我祭祀三牲。腊蛇徒然佩带，画狮空自每天观看。遇到人害怕被问，吃东西忘了腥臭。怎能穷尽病情，暂且叙述个大概。人生在天地间，六气如同害虫。一旦堤防失守，颠倒错乱是谁的过错？好比朝廷治理，纲纪在于清明勤勉。昏邪如果被蒙蔽，赏罚就会错乱。周朝衰落从幽王厉王开始，商朝覆灭由于纣王。天灾内乱，狂恶外扰。良言苦口却违逆，国脉怎能长久？我一生遭遇三次病虐，今天伤叹衰老丑陋。炎荒之地苦于奔逃，与木石一同憔悴。何况到了中年，盛气难以突然恢复。客居他乡暂且苟延残喘，故乡的消息谁去探问？老妻感念风霜，单薄衣衫常怀忧心。幼子额头如玉，头发刚刚蓄起。饥寒本是常事，急难时又能向谁求助？计算归期悲伤远行，抚念往事怨恨贫寒。哪知道行路之人，正这样困于奔波。看云时愤恨重掩，望月时忧愁初生。萧萧风鸣落叶，高高天上挂斗星。瘦弱的身体难以支撑，愁绪怎能剖解？荒村寒冷日暮，断岸空留残柳。战马又堵塞道路，归期向何处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