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塞行五首

方一夔 · 宋末元初

南方地卑湿,北客畏蒸暑。 晨行螫菵露,水宿射短矢。 秦人发谪戍,见行如弃市。 今古共一方,今者不独死。 穰穰作家业,鬼妾纷驱使。 鸱夷卵翼蕃,小儿半高鼻。 元精穿万化,荡荡不可恃。 出塞二千里,平沙白如霜。 探兵失单于,传是左贤王。 枭鸣金错竿,士气惨不扬。 中军一再鼓,万马赴敌场。 名酋不可得,杀伤略相当。 县鞍尽胡首,前驱橐驼羊。 幕府阅五符,半死半裹疮。 天子不录过,犹侯水中乡。 我本轻黠儿,小少槿闾闬。 未知从军苦,悠悠赴沙瀚。 同行五千人,骸骨蓬麻乱。 中有脱死者,人各鸟兽窜。 间怀大将印,辛苦生还汉。 包以衬甲绫,来上长杨殿。 怜我不负恩,授印亲书赞。 一来赎前过,比再军锋冠。 主公再度辽,油幢坐中坚。 怜我鸣吠竖,出入后狨鞯。 一朝霍家败,主公忝姻联。 富贵既相关,受祸其固然。 我时护属国,脱命来居延。 蹉跎偶不死,彷佛三百年。 此来复何幸,皓首朝中天。 昔日霍家事,历历在眼前。 偶行平阳里,细草空芊绵。 与卿等辈耳,岁暮愁红蔫。 登高望西北,里数逾五千。 谁言龙庭远,转盼跨幽燕。 喊声振瓦石,斗志前旌旃。 足蹈猛虎尾,手揽饥蛟涎。 富贵自有命,此身若浮烟。 古来功名士,发迹昉穷边。 不见小盘龙,兜鍪换貂蝉。 岂为章句儒,白首埋陈编。 见嗤灰与土,黯死吹不然。

白话文译文

南方低洼潮湿,北方客子畏惧闷热暑气。清晨赶路时带露的毒草刺人,夜晚在水边歇宿像被短箭射中般难熬。秦朝征发戍卒流放边塞,上路如同奔赴刑场。古今同在这片土地戍守,如今我们并非独自面对死亡。众人熙攘经营家业,亡魂的妻妾仍被随意驱使。皮囊般的异族繁衍滋长,孩童多半生着高鼻深目。天地精气穿透万物变迁,浩荡无常不可依仗。出塞两千余里,平铺的沙粒洁白如霜。侦察兵丢失了单于踪迹,传闻敌军是左贤王部众。猫头鹰在金纹旗杆上啼叫,士气低迷难以振作。中军战鼓再三擂响,万马奔腾冲向战场。未能擒获敌酋首领,双方伤亡大抵相当。马鞍前挂满胡人头颅,前锋队伍驱赶着骆驼牛羊。军府查验兵符名册,半数已死半数负伤。天子不追究过往罪责,仍封侯爵赐予水乡。我本是轻狂机敏的少年,自幼生长在槿篱门户。不曾知晓从军艰苦,懵懂走向浩瀚沙场。同行五千健儿,骸骨已与蓬草乱麻混杂。偶有逃脱死亡的幸存者,各自如鸟兽四散奔逃。其间有人怀揣将军印信,历经艰辛活着回到中原。用衬甲绫绸包裹印绶,来到长杨殿前献功。君王怜我未曾辜负恩义,亲笔题写赞语授予军印。此番功绩抵偿从前过失,再次临阵堪称军中翘楚。主帅二次征讨辽东,油布军帐中坐镇中军。怜我如犬马奔走效命,出入总跟随在猿裘鞍后。忽然霍氏家族败落,主公因姻亲关系受牵连。既然曾与富贵相连,遭受祸患本是必然。当时我正护卫属国,侥幸脱身逃到居延。坎坷中偶然不死,恍惚间已过三百年。此番归来何等幸运,白发苍苍得见天子。昔日霍家兴衰往事,分明还在眼前浮现。偶然行经平阳里巷,细密春草空自绵延。我与卿等本是同辈,岁暮时节愁看红花凋残。登高眺望西北方向,里程已超五千之遥。谁说龙庭遥远难及,转眼就能跨越幽燕。喊杀声震得瓦石颤动,昂扬斗志直指前方旌旗。双脚敢踏猛虎尾,双手能擒饿蛟涎。富贵自有天命注定,此身飘忽如同云烟。自古建功立业之士,多从荒僻边陲发迹。不见少年英豪盘龙,终将战盔换作貂蝉。岂愿做寻章摘句儒生,白发埋没陈旧书卷。若被讥为尘土灰烬,黯淡死灰再吹也难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