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怀十首末章稍自振起亦古义也
皇天本无心,万物各有时。
飞鸿何预人,南翔每如期。
仰看霜露坠,俯观草木衰。
英英篱下菊,秀色独满枝。
岂无一樽酒,相与斟酌之。
耋老天所佚,行歌复何疑。
暑退财几时,忽已迫霜露。
西风一何厉,落叶纷满路。
老翁衰可笑,日夜念墐户。
衣裘先关怀,膏火亦当具。
酒尤不可缓,倾听糟床注。
供槃柿栗耳,何敢议雉兔。
雨滴大梧叶,风转孤蓬窠。
秋色固凄怆,二物感人多。
日月行黄道,倏过如飞梭。
大计百年间,贵贱俱销磨。
东家及西舍,更代哭与歌。
若无杯中物,如此摇落何。
身如行脚僧,放包即为家。
家如道边店,萧然寄天涯。
居室如小舟,风扉橹讴哑。
坐傍陈琴书,庭下栽杂花。
俭陋虽可笑,在我则已奢。
何以善吾生,念念思无邪。
遇酒幸一醉,遇饭幸一饱。
或遇空无时,岂复有他巧。
乡邻哀其穷,叩户馈糜麨。
欣然出舍傍,菘韭青落爪。
饥羸曾未起,吟讽已稍稍。
袖手北窗前,枯肠困搜搅。
秋高天薄寒,夹衣已出笥。
团团素纨扇,时至自当弃。
明年机中练,与我亦何异。
宫妾感物悲,此岂丈夫事。
吾曹一出门,所遇皆有义。
夷齐死千年,高风邈难嗣。
辟尘当以犀,濯缨当以水。
龟堂一炷香,世念去如洗。
人生天地间,太仓一稊米。
哀哉不自悟,役役以至死。
孰能从我游,趺坐燔柏子。
夜半清磬声,悠然从定起。
改朔甫再宿,月见西南隅。
纤纤一银钩,挂空疑有无。
我行青枫岸,远水浮双凫。
新寒入短衣,感此风霜初。
颇欲呼小艇,东村行芋区。
衣薄且言归,烟火望吾庐。
短蓑榜轻舟,时过野僧舍。
长衫挂数珠,亦入法华社。
平生无拣择,生死均早夜。
馀年犹几何,久已付造化。
常嫌乐天佞,却肯退之骂。
君看佛骨表,自是无生话。
我昔闻关中,水深土平旷。
泾渭贯其间,沃壤谁与抗。
桑麻郁千里,黍林高一丈。
潼华临黄河,古出名将相。
沦陷七十年,北首增惨怆。
犹期垂老眼,一睹天下壮。
白话文译文
上天本来没有刻意安排,万物都有自己的时序。飞雁哪里懂得人的心思,每到秋天就按时南飞。抬头看见霜露降落,低头只见草木枯黄。唯有篱笆下茂盛的菊花,独自开满枝头秀色清绝。怎么会没有一壶酒呢?正该与友人共饮畅谈。年老本是上天赐予的闲暇,放声歌唱又何必迟疑。暑气才消退多久,转眼已到寒霜凝露的时节。西风多么凛冽,落叶铺满了道路。我这老翁衰朽得可笑,日夜惦记着用泥涂塞门窗御寒。冬衣要提前准备,灯烛也应当备齐。尤其不能耽搁酿酒,且听糟床酒液滴落的清响。盘里只有柿栗充饥,哪敢奢望山珍野味。雨点敲打梧桐叶,风吹转着孤蓬的草窠。秋日本就令人感伤,这两样更触动心绪。日月在天道中运行,快得像飞梭闪过。人生百年的大计里,贵贱终将湮灭无痕。东家西舍的悲哭与欢歌,总在交替上演。若没有杯中之物,如何面对这萧瑟的秋光? 我身如云游的僧人,卸下包袱处便是家。这家好似路边店,清寂地寄托在天涯。居室像一叶小舟,风拍门扉如橹声咿呀。坐着有琴书相伴,庭前栽着各色花草。简陋虽引人发笑,对我已算是丰足。如何安度此生?每个念头都要纯正无邪。遇到酒便痛快一醉,遇到饭就安心吃饱。有时空无一物时,哪有什么取巧的法子。乡邻怜悯我的贫寒,敲门送来粥饭。欣然走到屋舍旁,青菜韭菜随手摘下。饥病还未痊愈,却已开始低声吟诗。袖手站在北窗前,搜肠刮肚字句艰难。秋深天气微寒,夹衣已从箱中取出。团团素绢的团扇,时节到了自然该弃。明年织机上的白绢,和现在的我有何不同?宫女因物伤悲,岂是大丈夫所为?我们只要走出门去,万物皆含深意。伯夷叔齐逝去千年,高风亮节再难延续。辟尘应当用犀角,洗冠应当用清水。龟堂里点燃一炷香,俗念便如冲洗般消散。人活在天地之间,犹如粮仓里一粒小米。可悲不自知醒悟,忙碌劳苦直到老死。谁能与我同游?静坐焚烧柏子香。夜半清越的磬声里,悠然从禅定中醒来。改换朔月才两夜,西南天角现弯月。纤纤一道银钩,悬在空中似有若无。我走在青枫岸边,远处水面上浮着双凫。新寒透入短衣,初感风霜的凛冽。很想呼唤小舟,去东边的芋田看看。衣衫单薄暂且归去,遥望炊烟中的茅庐。披短蓑驾轻舟,时常寻访野僧的屋舍。穿长衫挂念珠,也去法华社参禅。平生不作刻意选择,生死如同昼夜平常。剩余光阴还有多少?早已交付自然造化。常嫌白居易太圆融,却肯接受韩愈的批评。你看谏迎佛骨的表文,本就是无生无灭的禅机。我曾听说关中之地,水土丰饶平原辽阔。泾水渭水贯穿其间,肥沃土地举世无双。千里桑麻郁郁葱葱,高粱林茂密高过一丈。潼关华山临近黄河,自古出名将贤相。沦陷异族七十年,北望中原倍增悲怆。仍盼着垂老之眼,能亲眼看见天下重振的雄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