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杂诗十首
自昔天子宅,雄丽称长安。
右瞻控陇蜀,左顾俯河关。
清渭北据水,太白南联山。
其间八百里,陆海莽平川。
神皋奠天府,风气固以完。
周家本仁厚,国统最绵绵。
汉唐能树德,亦复祚胤延。
秦隋秉虐政,二世即倾颠。
在德不在险,古语谅弗谖。
嗟兹异代后,遗迹已茫然。
宫殿皆劫灰,城市尽荒阡。
迤逦陇首坂,萦纡乐游园。
老树带落日,平芜被寒烟。
凭高一览古,千载在目前。
盛衰有天运,兴废复何言。
我行咸阳野,但见多坟茔。
大者王与侯,小者犹公卿。
隧前无碑碣,莫得知姓名。
想当在世日,贵富臻显荣。
赏罚自其口,语出神鬼惊。
焉知百岁后,泯然无所称。
累累一抔土,仅与蚁垤并。
圣否共堙没,后人为伤情。
秦王并六国,汉武开西方。
兵威如雷电,灭戮皆暴强。
功成无所欲,但欲年寿长。
楼船往东海,仙剂求扶桑。
金盘出云表,沆瀣承天浆。
盼睐蓬莱药,舕䑙瑶池觞。
终然乖所觊,日夕徒遑遑。
欲火既已炽,反使情内伤。
神仙不可得,寿龄亦寻常。
我闻古神圣,与天同运行。
服食享太和,呼吸调阴阳。
跻世为寿域,斯民咸乐康。
优游道为体,凋落后三光。
曾是弗能效,安得命无疆。
坡陁骊山下,零落茂陵旁。
至今行路者,伫立为徬徨。
崔嵬终南山,形埶甚磅礴。
西来挟崆峒,东亘联华岳。
长云覆重峦,紫翠入寥廓。
杞梓产深林,龙蛇蛰幽壑。
淑灵之所钟,宜有异人作。
如何千载间,踪迹转萧索。
姬旦不复生,三代已云邈。
复来王佐才,劳我思景略。
渭水何湜湜,泾水杂泥淤。
其源各异出,其末乃同趋。
清浊既以混,终然成合污。
人生实异此,禀性同厥初。
所习日益远,竟尔分贤愚。
安得泾渭水,清浊永相殊。
昔在元世祖,分地王关中。
潜藩富才彦,一一皆夔龙。
谁欤任儒学,先正推许公。
沾濡布教雨,鼓舞振文风。
后来踵其轨,厥称萧与同。
发挥圣贤道,张生皇王功。
出处虽异致,德义非殊宗。
至今关辅间,教思蔼无穷。
前哲日云远,怅望吾焉从。
群经载圣道,昭揭如日星。
秦火一何烈,烧燔灭其形。
汉儒事掇拾,区区补残零。
虽然有遗阙,其功亦已宏。
唐世尚文学,君臣益留情。
琬琰刻文字,后先十三经。
谓兹金石坚,不与竹帛并。
自从东都后,此刻最为精。
罗列黉舍内,奎壁映晶瑩。
我言金与石,有时亦销崩。
有形必有弊,斯理讵难徵。
安知圣人道,所托非所凭。
天地其终始,猗欤罔能名。
长安王霸都,中更九朝业。
城夷池亦堙,复孰窥浩劫。
旧物奚所存,独有慈恩塔。
高标穹昊摩,壮阯坤倪压。
缅怀唐盛时,士子重科甲。
石间所题名,先后纷杂遝。
岁月曾几何,声光俱濌濌。
吾将登绝顶,俯仰凌六合。
天风从东来,凉意客怀惬。
步出城东门,穹然见丹墙。
不知何王宫,金碧犹炜煌。
云是元帝子,分茅镇此疆。
传世仅三叶,嗣胤今灭亡。
深宫閟珍果,回沟乱垂杨。
抚物足流盼,感时忽凝伤。
自古有兴废,天道非茫茫。
人生百年中,穷通无定迹。
譬如风前花,荣谢亦顷刻。
当时牧羊竖,尊贵今谁敌。
憔悴种瓜翁,乃是封侯客。
丈夫苟得时,粪土成拱璧。
一朝恩宠衰,黄金失颜色。
古昔谅皆然,今我何叹息。
白话文译文
自昔日起天子的都城中,雄浑壮丽要数长安城。 向西能控制陇蜀之地,向东可俯瞰黄河潼关。 清澈的渭水在北面蜿蜒,太白山在南边绵延相连。 其间八百里的沃野,辽阔平川如海茫茫。 神灵眷顾奠定天府之地,气象万千格局浑然。 周朝以仁厚立国,国运绵长代代相传。 汉唐广施德政,福泽同样延续久远。 秦隋施行暴虐统治,两代便已倾覆黯然。 治国在德不在险要,古语至今犹在耳边。 可叹改朝换代之后,昔日遗迹已消散如烟。 宫殿皆成劫后余灰,街市化作荒芜田间。 曲折延伸的陇山坡上,盘绕静谧的乐游原边。 老树披着夕阳残照,荒草漫布寒雾弥漫。 登高追忆千年往事,历史长卷浮现眼前。 盛衰自有天意注定,兴亡更替何须多言。 我行走在咸阳原野,唯见坟茔遍布山丘。 大墓属于王侯将相,小冢也是公卿之流。 墓道前无碑碣立,无人知晓姓名存留。 遥想他们在世之日,富贵荣华显赫无俦。 赏罚皆出自其口,片语能使神鬼惊愁。 谁知百年身后事,声名湮灭无人歌讴。 累累黄土封孤冢,仅与蚁穴土丘同俦。 圣贤庸愚俱埋没,后世凭吊空余忧。 秦始皇扫平六国,汉武帝开拓西疆。 兵威犹如雷电势,诛灭皆是豪强。 功成别无所求,只愿寿数绵长。 楼船东访蓬莱岛,仙药求向扶桑乡。 金盘高举入云端,夜露承取天宫浆。 渴盼蓬莱长生药,醉饮瑶池玉液觞。 终究难遂平生愿,朝夕奔忙徒惶惶。 欲念如火愈炽烈,反将心神暗损伤。 神仙终究不可得,寿数亦与常人相当。 我闻上古神圣者,顺应天道共行藏。 服食天地太和气,呼吸调和阴与阳。 举世化作长寿境,百姓安乐享安康。 优游自在道为本,身逝犹伴日月光。 既不能效此法门,岂得永生无疆? 骊山脚下丘陇横,茂陵旁侧零落荒。 至今过往行路人,驻足徘徊心感伤。 巍峨终南山脉雄,山势磅礴接苍穹。 西来携着崆峒气,东去相连华岳峰。 层云覆压重峦上,紫翠浸染碧空濛。 良木深林生杞梓,龙蛇隐卧幽壑中。 天地灵气钟毓处,应有异人现峥嵘。 奈何千载岁月里,贤踪隐没转萧空。 周公不再生于世,三代古风已渺蒙。 若得王佐英才出,令我思慕如景略。 渭水何其清泠泠,泾水泥浊混黄沙。 源头本自两相隔,下游终究汇一家。 清浊既已相融混,终成合流难分查。 人生与此实相异,天性初时俱无瑕。 习染渐远本性改,由此分途成贤愚。 安得泾渭分明水,清浊永隔不交加。 昔日元朝世祖时,分封关中立王庭。 潜邸英才多俊杰,皆如夔龙辅圣明。 谁人振兴儒学事?先贤首推许文正。 教化如雨润关中,文风振起似潮生。 后来继志有萧同,延续道统扬德声。 阐发圣贤真义理,辅佐皇业展恢宏。 出处行藏虽各异,德义本源实相通。 至今关中大地里,教化遗泽犹葱茏。 前哲日渐远去后,怅然我辈何处从? 群经承载圣贤道,光耀如日悬星空。 秦火焚书何暴烈,典籍形迹几绝踪。 汉代儒生勤拾补,残缺之处勉力缝。 纵有遗篇难复原,整理之功亦恢宏。 唐代推崇文章事,君臣皆重翰墨功。 碑石刻写圣贤言,十三经系列其中。 谓此金石坚固质,不与竹帛共朽同。 自东汉镌刻之后,此刻最称精工隆。 罗列学宫明堂内,字映奎壁光玲珑。 我言金石虽坚硬,有时亦会蚀销崩。 有形之物终归弊,此理岂难验证明? 安知圣人真道义,所托岂在形物中? 天地尚有终始时,大道渊深不可名。 长安历代称霸都,中间历经九朝业。 城墙倾颓池堙平,谁复窥见沧桑劫? 旧时遗物余何存?唯有慈恩塔巍峨。 塔尖耸入苍穹际,基座镇压大地脉。 遥想大唐全盛日,士子竞逐科场捷。 石间题名密密刻,先后交错字重叠。 岁月流转几度秋,声名光华俱泯灭。 我将登临塔绝顶,俯仰天地视野阔。 天风浩荡东而来,凉意舒怀客心惬。 步出长安东城门,赫然望见丹色墙。 不知何代王宫殿,金碧辉煌犹闪光。 闻是无朝宗室子,受封镇守此边疆。 传世仅历三代止,子孙今已断绝亡。 深宫锁藏珍异树,回廊沟畔垂柳扬。 抚物足令久凝视,感时忽生悲怆伤。 自古兴废循环事,天道深远非渺茫。 人生百年光阴里,困达岂有定形迹? 譬如风中绽放花,荣枯只在顷刻间。 昔时牧羊穷竖子,尊贵如今谁可比? 面黄种瓜东陵侯,曾是封爵显赫客。 丈夫若得逢时机,粪土化作玉璧珍。 一朝恩宠衰落后,黄金失色如凡尘。 古来万事皆如此,今我何须独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