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玉虚观南轩感事偶书五首

杜柬之 ·

二仪鼓炉鞴,四山塞气烟。 岂惟草木焦,坐恐土石然。 巴峡再不登,逡巡又无年。 流殍竟何归,卒死填沟渊。 哆吻魏佛狸,积粟窥淮堧。 侥倖一水旱,乘饥扰吾边。 小人不及夕,妄忧杞国天。 敢谓赫赫楚,而无蔿贾贤。 古观久荒凉,寂然外人境。 草木既蓁芜,风雨亦颓陨。 我来一粪除,地净窗为冂。 晨光散桐阴,夕照落柏影。 置以六尺床,度此三伏永。 终朝餍清凉,半夜或凄冷。 客至共浮瓜,睡馀独煮茗。 遥闻斗筲儿,争夺沸蛙黾。 街头米十千,旱井费縻绠。 对我脱粟盘,徐餐休祝鲠。 嗟余何不辰,备极生人凶。 偶全摺胁范,屡脱南冠钟。 再醮亦何为,孙枝发枯桐。 鬼犹果求食,宁吐杀与丰。 两儿如我长,无田学圃农。 郑忽敢辞昏,冗食哀我翁。 兹外尚难言,二女累桥公。 荆笄嫁不售,谁论德与容。 幼也抱奇疾,此岁日尪癃。 亦既就膏肓,二竖不可攻。 而我事奔走,过家如狂风。 岂无旬浃留,奈此旦夕暮。 吞酸一执手,掣去如飞蓬。 心知不再见,衰泪纷无从。 书来报哀讣,赍恨归亡穷。 莫闻忍死言,藁葬青莲宫。 为父我安忍,为儿汝何逢。 兴言一及此,镞刃戕心胸。

白话文译文

天地像鼓风的熔炉,四野弥漫着灼热的烟尘。不仅草木枯焦,就连土石也仿佛将要燃烧。巴蜀之地多年歉收,时光徘徊却无丰年。逃荒的饥民终究归向何处?终是倒毙路旁填满沟壑。那贪婪如北魏佛狸之辈,屯积粮草窥视着淮河岸边。若再遇一次水旱灾祸,必会趁饥荒侵扰我边疆。百姓朝不保夕,徒然怀着杞人忧天的惶恐。谁敢说强盛的楚国,再没有蔿贾那样的贤臣? 古老的道观久已荒凉,寂静隔绝尘世喧嚣。草木杂乱丛生,风雨侵蚀檐垣颓败。我来此亲手清扫,地面洁净窗扉明亮。晨光洒落梧桐疏影,夕照铺在古柏枝间。安放一张六尺木榻,度过这三伏漫长光阴。白日整日享受清凉,夜半却觉寒意料峭。客来共品冰镇瓜果,睡醒独自烹煮茶汤。远处传来市井喧嚣,争夺之声如蛙鸣鼎沸。街头的米价涨至万钱,枯井汲水费尽绳缆。面对我这一盘粗米饭,缓缓咽下不求佳肴。 可叹我生不逢时,历尽人间种种苦难。偶然保全了范雎般的残躯,屡次逃脱南冠楚囚的厄运。再度振作又能如何?如同枯桐抽出新枝。鬼魂若真需祭祀,哪管祭品丰俭?两儿虽已如我般高,却无田亩可学耕种。郑忽尚且推辞婚约,我辈衣食难安愧对老父。此外更有难言之痛——二女拖累如桥公。荆钗布裙难出嫁,谁人计较德才与容貌?幼女身患奇疾,今年日益消瘦。病已深入膏肓,病魔再难驱除。而我奔波在外,归家匆匆如狂风过境。虽想多留十余日,奈何日夜催迫行期。含泪执手相别,转身各似飘转飞蓬。心中知晓难再见,老泪纵横无从止歇。 书信忽报哀讯,空怀遗恨生死永隔。莫要再说临终言语,草草葬她在青莲宫。身为父亲我怎能忍受?身为孩儿你何等不幸!每念及此,心如利箭穿透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