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怀
余幼好奇伟，不畏俗子詈。
食其虽儒冠，仲翔有高气。
偪侧闾里中，耻顾蜗蚓饵。
长怀千载友，宁论一室事。
弱龄经丧乱，楼船管书记。
老彭曾竞走，壮王时并骑。
不能从俯仰，颇复多慢易。
尚枉孟公留，甘作杨津避。
忽逢长沙友，邀共泉陵辔。
饱看山水归，穷途亦高致。
陇西开幕府，陕南伫儒帅。
中道有分张，微材免瑕累。
梁公实桓桓，胆气固少二。
抗手杯酒间，披肝野营次。
大江平若席，酣卧有余地。
谍报群撚来，早市缠妖燧。
深宵呼起起，草檄不成睡。
尚想九真役，凶徒俄蚁萃。
元戎空瞋目，老将或垂泪。
飞炮鸣我前，高唱倚薄醉。
突围走天门，道左纷贼帜。
湖桥中夜断，纵马泅更坠。
移军蕲水县，张幄孤峰翠。
炙背当骄阳，披襟逐凉吹。
习勇喜观陈，受降甘报使。
蹴踏骸骨场，见惯了不异。
顾惭百炼质，庶获一割利。
何期忝高科，谬得陪清位。
低心就绳墨，眵目觑文字。
肉食远谋虚，头衔流俗贵。
悠悠世事改，冉冉颓年至。
方隅空砥平，瀛海竞鼎沸。
我如祖士雅，时有声警寐。
又似曹景宗，尚忆火出鼻。
事愿每自违，身世已无系。
由来抚髀叹，不溷洗耳志。
艰难况饱历，生死久慭置。
天公不见收，水伯亦屡弃。
长歌射虎山，奋袖啼猿寺。
悠哉复游哉，终已快吾意。
白话文译文
我小时候喜欢奇特宏伟的事物，不怕庸俗之人的责骂。食其虽然戴儒冠，却有豪迈气概。在狭窄的乡里之间，我耻于关注像蜗牛蚯蚓那样的微小利益。心中常怀念千载之上的朋友，哪里在乎一间屋子里的琐事。年轻时候遭遇战乱，在楼船上担任文书书记。老彭曾经一起奔跑，壮王时常并马同行。不能随波逐流，反而常常傲慢轻慢。虽然承蒙孟公挽留，却甘愿像杨津那样回避。忽然遇到长沙的朋友，邀请我一起骑马去泉陵。饱览山水归来，穷困的处境也有高雅的情致。陇西开设幕府，陕南期盼着儒将。中途有所分离，我这微末之才避免了瑕疵牵累。梁公确实威武，胆气实在少有。在酒杯之间拱手相抗，在野营之中坦诚相见。大江平静如席，酣睡还有余地。探子报告捻军来了，早市上已经燃起妖异的烽火。深夜被叫起来，起草檄文无法入睡。还想起九真那场战役，凶徒突然像蚂蚁一样聚集。主帅空自瞪眼，老将有时落泪。炮弹在我面前飞过，我借着醉意高声歌唱。突围奔往天门，道路左边满是敌军的旗帜。湖桥半夜被截断，纵马泅渡又坠落。军队转移到蕲水县，在青翠的孤峰上设帐。背对着骄阳暴晒，敞开衣襟追逐凉风。练习勇敢喜欢观看战阵，接受投降甘愿充任使者。在堆满骸骨的战场上践踏，见惯了也不觉得奇怪。自愧不是百炼的精钢，希望能有一割的锋利。哪里想到有辱于高科，错误地得以置身清贵之位。低声下气遵从规矩，眯着眼睛看文字。吃肉的高官远谋空虚，头衔在流俗中显贵。悠悠世事变迁，岁月渐渐到了老年。地方上空自平安，海外却像鼎中水沸腾。我像祖逖，时常有警醒的梦；又像曹景宗，还记得鼻子喷火的事。事情和愿望常常相违，自身和世事已经无所牵系。向来有抚髀的感叹，却不混同于洗耳的志向。艰难早已饱经，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天公不收我，水伯也屡次抛弃我。在射虎山长歌，在啼猿寺奋袖。悠然啊又漫游，终究让我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