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言十首
废兴宜有命,得失但自知。
踽踽众所忌,悠悠谁与归。
吾义苟不存,岂更月攘鸡。
风清闻鹤唳,想见南山栖。
匣中绿绮琴,欲抚已绝弦。
问弦何时绝,钟期谢世年。
正声不可闻,千载寂寞间。
未有颜叔子,安知柳下贤。
轻肥马上郎,枯槁林下士。
声名斲自然,势利焚和气。
智人不骇俗,同朝皆用事。
物外有华胥,时时梦中至。
兰楫桂为舟,大江可远游。
坚车无良马,出门败吾辀。
一身交万物,用我未易周。
安得柳下惠,穷年与之游。
微云起肤寸,大荫弥九州。
至仁虽爱物,用舍如春秋。
晴空不成雨,远岫行归休。
何疑陶渊明,一去如惊鸥。
黄鹄送黄鹄,中道言别离。
送君不惮远,愁见独归时。
罗网翳稻粱,江湖水瀰瀰。
行行不相见,勉哉冥冥飞。
蝉声已纾迟,秋日行晼晚。
长年困道路,驱马方更远。
从事常厌烦,归心自如卷。
旨甘良未丰,安得怀息偃。
月满不踰望,日中为之倾。
天地尚乃尔,万物能久盈。
明德忌晔晔,高才贵冥冥。
忽解扁舟去,怀哉张季鹰。
榨床在东壁,病起绕壁行。
新醅浮白蚁,渴见解朝酲。
小槽垂玉箸,音响有馀清。
疾风春雨作,静夜山泉鸣。
安得朱丝弦,为我写此声。
想知舜南风,正尔可人情。
弄水清江曲,采薇南山隅。
当吾无事时,此岂不我娱。
乔木好鸟音,天风韵虚徐。
遐心游四海,万里不须臾。
回首古衣冠,荆樊老丘墟。
欲付此中意,归翻虫蠹书。
短生忧不足,此道乐有馀。
白话文译文
兴盛衰败自有天命, 得失对错唯有心知。独行之人常遭人忌, 悠悠天地谁与我同归? 若连道义都不复存, 何须月下偷鸡掩耳盗铃? 清风传来白鹤啼鸣, 恍见悠然栖居南山的身影。匣中珍藏绿绮琴, 想弹奏时琴弦已绝音。问琴弦何时断绝? 就在知音钟子期离世那年。纯正乐声再也听不见, 千年岁月从此寂寞无边。未曾见过颜叔子这般真隐士, 又怎能理解柳下惠的贤德? 轻裘肥马的权贵子弟, 与山林枯槁的隐逸之士—— 声名如斧斫伤天性, 势利似火焚毁中和之气。智者从不惊扰世俗, 却能协同朝臣匡扶时局。尘世之外别有华胥乐土, 总在夜深梦醒时分悄然抵达。兰木为桨桂木作舟, 本可遨游万里长江。纵有坚车却无良马, 出门便见车辕摧折。孤身面对世间万物, 一己之力终难周全。怎能寻得柳下惠这般人, 愿穷尽年华与他共游。微云初起不过肤寸, 终成浓荫覆盖九州。至仁之心虽爱万物, 取舍如同四季轮转。晴空未必化作甘霖, 远山只管安然静默。何必质疑陶渊明, 一去不返如白鸥翩飞。黄鹄送别黄鹄, 中途诉说分离。送君不惧路途遥, 却愁独归黄昏时。罗网遮蔽稻粱, 江湖烟波浩渺。此去天涯难相见, 且珍重啊——飞向那苍茫云端。蝉鸣渐缓, 秋日将暮。长年困顿旅途, 策马更向远方。公务常令人倦, 归心自卷如云。粗茶淡饭尚不足, 哪得安然歇息时? 月满之后必转缺, 日到中天即西斜。天地尚且如此, 万物岂能永盛? 光明德行忌耀眼, 真正才学贵幽潜。忽而解舟飘然去, 令人怀想张季鹰。榨酒器靠在东墙, 病愈绕墙独行。新酒浮着白沫, 渴时最解宿醉。酒槽垂下玉箸, 余音清越悠长。疾风携春雨而至, 静夜闻山泉鸣响。何处寻得朱丝弦, 为我谱写这清音? 遥想舜帝《南风》曲, 正是这般怡人心性。清江弯弯戏碧水, 南山脚下采薇菜。当我心无挂碍时, 此景怎不算欢愉? 高树自有好鸟鸣, 天风送来虚徐韵。神思遨游四海间, 万里不过瞬息通。回望古代衣冠客, 已成荆棘荒丘。欲将此生感悟, 托付虫蛀旧书。短暂生涯何须多忧虑, 此中真意自有隽永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