署中独酌先后共得十首颇有白家门风不足存也

王世贞 ·

醉即高眠醒便歌,世人无计奈吾何。 一飧鱼菜欣然饱,双眼莺花到处多。 梦里乾坤谁束缚,閒中风月任差科。 唯馀气习消难尽,强半陈编与耗磨。 九十韶光半已孤,揽衣推枕自支吾。 诗名不傍新诗长,酒病全须浊酒扶。 漫笑吴儿书咄咄,虚劳赵女和乌乌。 蒸酥细薤香粳饭,为问先生得也无。 北风黄叶拥柴关,扪腹徐行且任閒。 谁把一麾留白日,仍将七尺施青山。 玉门都护求归印,司马江州泣赐环。 何似蟹螯依右手,拍浮长在酒船间。 五熊幡底绿沈枪,紫绶双垂琥珀光。 未转头时空合闹,才开眼处自禁当。 仪秦岂必谋终日,刘项都来戏一场。 此际青天殊欠稳,莼鲈秋思两茫茫。 我是经行旧比丘,曾参龙象度春秋。 修时早被魔心打,到处还将宿业酬。 一刹那间过幻迹,百由旬里遍穷愁。 何当收拾无生后,涧底桃花水任流。 候吏声参散晚衙,忙呼稚子作生涯。 月台先扫堪眠石,风径还收乍堕花。 官印斜封桑落酒,乡书远寄谷前茶。 青丝翠管非吾事,独酌狂吟兴未赊。 点检平生剧可怜,还从束发滞幽燕。 看云桂树惭高隐,走马章台负少年。 依旧青霄偏燕颔,不教明月试龙泉。 传闻上界多官府,倘似人间亦杳然。 二八眉鸦旧出群,罗衫斜絓蔼兰薰。 弓弓窄窄双窝玉,袅袅亭亭一片云。 曾为催花烦羯鼓,时因斗草涴湘裙。 而今抛掷同秋槁,可向阳台梦里闻。 夜窗无语一灯前,南斗阑干北斗悬。 数尽蛾眉何处隐,笑来鸡肋尽堪捐。 酒徒频劝眠千日,禅伯相要坐九年。 此事甚难吾不会,且将双屐了残缘。 方床细簟少尘埃,午倦抛书蝶使催。 蕉影瞢腾勾暂住,竹声敲戛唤仍回。 主盟风月应谁让,领略江湖未有才。 看尽落花无一事,自支铛足煮新醅。

白话文译文

醉了就高卧,醒了便唱歌,世人拿我没办法。一顿饭有鱼有菜就吃得心满意足,眼前到处是莺飞花开的美好景色。梦里哪有什么乾坤束缚?闲暇时清风明月任由我支配。只有旧习气难以消尽,大半时光都消磨在旧书堆里。九十天的春光已经虚度了一半,我披衣推枕,独自发呆。诗名并不靠新作增长,酒病却全靠浊酒来缓解。莫笑我像吴地书生那样写“咄咄怪事”,也白白劳烦赵地歌女唱“乌乌”之声。蒸酥肉、细薤菜、香粳米饭,问问先生我,算不算得到了满足? 北风中黄叶堆积在柴门边,我摸着肚子慢慢走,权当闲散。是谁用一把旌旗挽留了白日?又把七尺身躯交付给青山?玉门关的都护请求归还印绶,江州的司马哭泣着被召回京。哪比得上右手握着蟹螯,长久漂浮在酒船之间? 五色熊幡下竖着绿沉枪,紫色绶带双垂,闪着琥珀光芒。还没转头时,世间纷扰已空热闹;刚睁开眼,自己就能克制住。苏秦、张仪难道一定要整天算计?刘邦、项羽到头来不过一场戏。此刻青天也显得不太安稳,莼菜羹和鲈鱼脍的秋思茫茫无际。我是曾经修行的老和尚,曾参拜龙象高僧度过春秋。修行时早就被魔心侵扰,到哪里都得偿还宿业。一刹那间幻影已过,百由旬里满是穷愁。何时能收拾起无生灭的境界,让涧底的桃花随水流去? 候吏的吆喝声散去了晚衙,我急忙呼唤稚子来安排生计。月光下的平台先扫出可眠的石头,风中的小径还捡起刚掉的花。官印斜封着桑落酒,家信远寄来谷雨前的茶。青丝竹管不是我的事,独酌狂吟兴致正浓。盘点一生实在可怜,从少年时就被困在幽燕之地。看云桂树,惭愧自己隐居不高雅;走马章台,辜负了少年时光。依然在青天上偏向燕颔(指封侯之相),却不教明月来试龙泉宝剑。听说天上有很多官府,倘若像人间一样,也是渺茫难寻。二八年华的美人眉黛如鸦,曾超出众人,罗衫斜挂,飘着兰草芳香。弓弯窄窄的双脚如玉,袅袅婷婷的身姿如一片云。曾为催花而烦劳羯鼓,时而因斗草弄脏了湘裙。如今抛弃如同秋天的枯草,还能在阳台的梦里听到吗? 夜晚窗前无语,一盏灯前,南斗横斜,北斗高悬。数尽蛾眉何处隐藏?笑看鸡肋全都可以舍弃。酒友频频劝我长醉千日,禅僧邀我坐禅九年。这事太难,我不会,暂且穿着双屐了结残余的缘分。方床细席少有尘埃,午后倦怠,抛下书本,蝴蝶使者催促。芭蕉影朦胧,暂时留住竹声敲戛,唤我仍回。主持风月应该让谁?领略江湖我才不够。看尽落花无一事,自己支起小锅煮新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