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二十二首
五都货财地，车马趋市阛。
平明侧肩入，薄暮掉臂旋。
意气何所期，盛衰俛仰间。
乃知艺利合，厚薄未可原。
张陈父子游，一旦复相残。
万古称凶终，此独何足言。
大火序炎夏，盛阳剧炮燔。
空桐疾风来，书景中变寒。
皇天自平分，四气尚相干。
凉燠异朝夕，万事谁独坚。
宛彼风中箨，众芳自此残。
至理冥变化，履霜用为叹。
至人迈龙德，世岂识潜升。
昔在周道衰，伯阳起西征。
胡为委一世，畏此网与罾。
川竭山亦摧，喟然吾何称。
岂不怀徘徊，民言憯无惩。
亹亹强著书，后贤以为经。
昆崙邈人境，日月相蔽亏。
上有仙圣居，帝阍俯崔嵬。
王毋坐少广，有娥閟瑶台。
弱水不可梁，大荒旷无厓。
周穆昔好游，超绝仅能陪。
方朔偷桃儿，沈浊何乃来。
青鸟通其使，雄鸟为之媒。
灵化信难测，真契从此推。
勿以隋侯珠，弹雀千仞峰。
勿以和氏璧，投人昏夜中。
弹雀不可期，投人未必容。
大贤恶皦皦，所以明若蒙。
积薪莫自高，失马莫自悲。
薪积常先焚，马失常复归。
人情习所近，物理岂易推。
君看祸福间，纷纠如纆徽。
朱晖乘馀香，三月觉徂暑。
流光不相待，时节犹逆旅。
煌煌园中花，零落会见汝。
啼鴂鸣空林，良辰竟何许。
秋风吹宾鸿，千里飞一息。
水阔稻粱寡，天寒霜雪逼。
岂不抱远志，憔悴伤颜色。
鷾鸸乘春晖，采采华羽翼。
侧身袭人间，慧巧谁怵愓。
出入金玉堂，户牖初不隔。
上无饮啄患，下有居处益。
胡为事高远，肮脏莫自适。
驽骀不下厩，骐骥行万里。
劳逸谁为多，刍豢复谁美。
天机信其宜，人事亦何耻。
世无王乐徒，骏骨或空死。
悠悠浮空云，明晖何倏忽。
造物固难恃，变化亦仓猝。
响莫为雷霆，明莫为日月。
日月易遮蔽，雷霆易奔绝。
古风不可复，习俗已久敝。
咄嗟忠与信，流荡为诈术。
诈忠惑其君，诈愚安其身。
色厉内以荏，行违貌取仁。
三年始横流，后来更日新。
至公弃涂炭，正道败荆榛。
已矣千载后，谁能反其身。
毁巢凤不至，竭泽龙不游。
贤者有所归，得非龙凤俦。
周公下白屋，圣德被九州。
赵禹谢宾客，汉朝以为优。
浇淳不相袭，用舍何其缪。
苟循一身利，不为万姓谋。
哀彼杖杜诗，死生遗道周。
皇天不绝命，百姓何震愆。
岁暮霜雪至，悠悠事南迁。
羁鸟哀去巢，游鱼乐怀渊。
如何道旁子，逝将不复还。
西望周郑郊，顾想河洛间。
伯鱼不可作，涕流为沦涟。
爨桐深灶下，埋剑古狱间。
怨声动旁人，愤气凌彼天。
当时颇见旌，后世称为贤。
自古闻知音，此事或偶然。
嶰山有奇竹，老弃阴崖巅。
太丘有神鼎，逃匿千丈渊。
光景閟不见，音容杳无传。
岂能向时俗，干进心拳拳。
世贵一人敌，又称朱丝弦。
吾欲评其风，愿君咏此篇。
凿井取泉饮，上山采薇食。
岂不信憔悴，所愿皆我力。
泉也非难致，薇也亦易得。
志士耻徒饱，众人苟所获。
牺牲畏刍拳，樊笼害羽翼。
悟理宜在早，无为晚更惑。
蛟龙蟠深泥，鱼龟颇同调。
变化且何有，蝘蜓亦可笑。
煌煌千金珠，百仞閟其耀。
风雷在所遇，隐显始独妙。
屈身天地间，微物安得料。
伯夷逃西山，尼父居九夷。
世苟不我用，我方从此辞。
道悠岂忌远，义丰不云饥。
世非乏贤士，为问从者谁。
由也实好勇，叔齐固同时。
舍此乃无人，籧篨而戚施。
远矣千岁后，怆焉我心悲。
道薄德亦散，功名为时须。
用力世所贤，守正众云愚。
智者竞蒿目，小人复迩图。
悠悠三季后，此风益已渝。
安知治未病，舐痔而多车。
尧舜无能名，越哉巳矣夫。
雍门妙弦歌，哀响激人耳。
伟哉孟尝君，慷慨泪如水。
当生复念死，谁谓悲能已。
丝桐信感人，世固乏之子。
昔者有化人，来集周王庭。
咫尺逝万里，顷刻超百龄。
五音荡心神，耳乱不可听。
众采眩其目，不分丹与青。
飘鹞惑真伪，恍忽迷窈冥。
驰思八极表，讵知日与星。
未尝出户牖，自疑涉天廷。
左右莫觉悟，兀然殆遗形。
祈招作悲歌，圣贤用为经。
翩翩丹穴鸟，志在万里外。
营营持罦叟，何事守蒿艾。
声音可得闻，羽翮不能害。
嗟彼雉与兔，首身自此碎。
白话文译文
五座都城皆是聚财之地，车马奔流向市集涌去。清晨侧身挤入街市，傍晚甩着胳膊回转。当初的意气指望什么？盛衰只在俯仰瞬息之间。方知功利与技艺结合时，厚薄深浅本就难以溯源。张耳陈馀曾结父子之交，一朝反目便互相摧残。万代皆称不得善终，但这种事又何足多谈？ 大火星移迎来炎夏，酷烈阳光如炮烙灼燃。空谷忽然刮来疾风，昼影中途转瞬生寒。皇天自是平分四季，阴阳之气依旧相互牵连。凉热在朝夕间变幻，万事万物何者能永固不迁？好比那风中的竹箨，群芳从此凋零散残。至深的道理隐于变化，脚踩秋霜令人慨叹。 至人怀藏龙德前行，世间谁识其潜跃飞升？昔时周朝大道衰微，老子伯阳西出函关。为何抛却整个尘世？只为躲避罗网与罾罾。江河枯竭山岳崩摧，叹息啊我该如何自称？岂是不曾犹豫徘徊？民间疾苦竟无惩戒之声。勤勉执意著书立说，留待后世奉为经典。 昆仑邈远隔绝人境，日月在此交相蔽掩。上有仙圣居住之所，天帝宫门俯视崔嵬山巅。西王母端坐少广山，宓妃深居瑶台幽闭其间。弱水无法架桥渡过，大荒辽阔不见边际。周穆王昔年爱好远游，超绝之力仅能勉强相陪。东方朔偷桃如童稚，浊世之人怎配前来？青鸟殷勤传递音信，雄鸟殷勤为之牵媒。灵异变化确难测度，真谛缘契从此推寻。 莫用隋侯的宝珠，弹射千仞高岗的雀鸟。莫用和氏的美玉，投掷昏暗的夜行人。弹雀未必得所愿，投玉未必被接纳。大贤憎恶锋芒过露，因此明慧若似懵懂。积柴莫自视过高，失马莫急于悲伤。柴薪堆积常先焚烧，马匹走失往往复还。人情总习于亲近处，物理岂是轻易可推演？请看祸福相倚之际，纠缠如绳索交错纷繁。 朱明时节余香犹在，三月忽觉暑气将逝。流光从来不等待人，时节如同匆匆客舍。园中繁花正灿烂，终将零落与你相见。杜鹃啼鸣空寂林间，良辰终究去往何处？秋风吹送旅雁南飞，千里征程一息不停。水面宽阔稻粱稀少，天寒霜雪步步相逼。岂是没有远大志向？憔悴只令人容颜伤损。鷾鸸鸟趁春日光晖，采撷华美装点羽翼。侧身飞掠人间世，灵巧机敏谁曾警惕？出入金玉装饰殿堂，门户窗扉从不阻隔。上无饥渴啄食之忧，下有安居栖身之益。何必追逐高远之事，困顿坎坷难求安适。 劣马拴在马厩不出，骏马却能远行万里。劳苦安逸谁占多数？草料精粮谁得更美？天机自有其道理，人事何必觉得羞耻？世间若无王良这般驭者，骏马骨骸或弃于尘泥。悠悠飘浮空中云，明光闪烁何太匆促。造物本难永久依恃，变化来临亦甚仓猝。声响莫如雷霆震撼，光明莫如日月辉煌。日月尚易被遮蔽，雷霆亦易骤散消亡。古时风骨不可复现，习俗久已衰败凋敝。可叹忠诚与信义，飘荡流失成诈术。伪忠迷惑君王心，诈愚苟全自己身。外表刚强内怯懦，行为乖违貌取仁。三年始成横流势，后来更日日翻新。至公之道弃于泥涂，正路毁败荆棘丛生。罢了吧千载之后，谁能重返本真之境？ 毁坏巢穴凤凰不至，淘干池泽神龙不游。贤者终有归宿处，莫非便是龙凤之俦？周公谦下访寒门，圣德遍泽九神州。赵禹闭门谢宾客，汉朝以此称其优。浮薄与淳厚不相承，取舍何以谬误至此？若只谋求一己私利，岂肯为万民思远谋。哀悯那《杖杜》诗篇，生死遗落道路尽头。 皇天不曾断绝天命，百姓何故震颤遭殃？岁末霜雪纷然至，悠悠事态催人南迁。离巢羁鸟哀鸣去，游鱼怀渊乐深藏。奈何道旁远行客，一去誓将不复还。西望周郑旧郊野，回念河洛山水间。伯鱼已逝不可作，涕泪涟涟化水波。 焦桐埋没深灶底，宝剑沉埋古狱中。怨声惊动旁听者，愤气直冲九重天。当时颇受表彰赞，后世称颂谓贤能。自古虽闻知音事，如此际遇或偶然。嶰山生有奇异竹，老弃阴崖最高巅。太丘藏匿神异鼎，逃隐千丈深渊间。光影幽暗不可见，音容渺茫无流传。岂能屈就时俗好，钻营求进心迫切？世间推崇一人敌，又赞朱丝琴弦清。我欲评说其风尚，愿君吟咏此诗篇。 凿井取泉饮，上山采薇食。岂不知憔悴苦？只愿一切凭自力。泉水并非难求得，薇菜亦非不易觅。志士耻于白饱食，众人苟且图获取。祭祀牺牲畏草料，樊笼困伤害羽翼。悟透道理当趁早，莫待晚年再迷惑。 蛟龙盘踞深泥中，鱼龟与之颇类同。变化能有何奥妙？壁虎爬行亦可笑。璀璨千金宝珠光，百仞深渊掩其耀。风雷际会方显化，隐现自如始称妙。屈身寄寓天地间，微末之物安能料？伯夷避居西山陲，孔子曾居九夷地。世间若不用我道，我便从此飘然辞。大道悠长远何妨？义理丰足不言饥。世间非无贤德士，试问追随者有谁？子路诚然好勇武，叔齐本也是同时。舍此几人更无他，佝偻臃肿背弯曲。遥远千年岁月后，怆然我心生悲戚。 道义微薄德亦散，功名只为时势需。用力拼搏世称贤，坚守正道众云愚。智者争相忧世态，小人唯图眼前利。悠悠夏商周三代后，此风越发已沦移。岂知治未病之理？舐痔得车竟多乘。尧舜功德难名状，伟大啊早已远逝。 雍门周妙奏弦歌，哀音响彻动人耳。伟岸孟尝君胸襟，慷慨洒泪如流水。生时已念死别事，谁说悲伤能有已？琴弦确能感人心，世间本少此种子。 昔有幻化异人来，降临周王宫廷里。咫尺瞬息行万里，顷刻逾越百年龄。五音缭荡摇心神，耳际杂乱不堪听。众色纷繁眩人目，不辨丹红与青绿。飘摇迷惑真与假，恍惚陷落幽暗冥。神思驰骋八极外，焉知日月与辰星。未尝迈出户槛步，自疑漫步天帝庭。左右无人能觉悟，兀自几乎忘形骸。 祈招诗成作悲歌，圣贤沿用为典经。翩翩丹穴凤凰鸟，心志遨游万里外。忙碌张网老猎叟，何苦守候蒿艾丛？鸣声或可随风闻，羽翼舒展不被害。可叹那些雉与兔，身首自此碎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