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感怀四十首

从来胸怀广阔的心志，不是为了说给别人听的。阳光照耀着京城的宫阙，黄云弥漫在蓟北的原野。还没能献上济世安邦的策略，白白辜负了明君的恩情。心中不安地羞于佩戴官印，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国都。人生各有各的归宿，难道不常常感到欢乐吗？荣华和憔悴都由命运安排，行止进退怎敢去问上天。一生总是在道路奔波，万里之遥尽是风尘烟云。离去又何必悲伤，只是心中挂念着朝廷。独自坐着度过漫漫长夜，忧愁的思绪无法诉说。常常将心追问影子，频繁地因离别而黯然销魂。月光惊起了离弦的雁阵，风声哀号着失水的猿猴。谁能再次振翅高飞，向君门献上长远之策。孤独的旅人默默无语，深夜坐着愈发幽静。愁苦的心偏偏害怕黑夜，衰颓的两鬓经不起秋寒。国家大事任凭少年人处理，皇恩却眷顾着白发老臣。人云亦云的人总是欢喜，吃粗茶淡饭的你又何必忧愁。懒散下来觉得辞官归隐才合适，秋天里伏枕养病正相宜。微薄的名声逐渐消损，病弱的身体难以支撑。骏马日日跌倒，寒霜催残蒲柳般的容颜。因此明白了草木凋零的道理，偏偏为年岁增长而悲伤。悠悠地远去为了何事？独坐深夜少有欢愉。风吹树枝劲厉作响，露水沾湿了秋草。思来想去没有一件顺心事，忧愁却有千头万绪。夜晚睡不着，时局危险怎敢自求安稳。听说那些宦官们，从来就是做清扫工作的。先朝停止了镇守，近来又掌管了地方大权。进贡采办使山川枯竭，征税收租让城乡空虚。明明有祖宗的训诫，朝廷和宫府的意思又如何呢？黄河决口只在徐州、兖州一带，萧条景象遍及各郡县。修筑堤防每年费用倍增，砍伐竹木年年计算功劳。洪水滔天无边无际，横流而出地动山涌。这样的水患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谁能把这些情况报告给皇帝？那里的贡赋本来就很低，荒年也还得自己缴纳。只听说卖儿卖女，哪还顾得上田地和房屋。水土治理是司空的本职，漕运河道是太史记载的内容。什么时候能看到黄河、洛水治理好，百姓不再被淹死？每年宦官外出办事，人们总想报答圣上的恩情。民间聚集着哀愁叹息，神鬼也憎恨骄横自满。不再忧虑天会塌下来，何曾见过海面平静。愚笨的人白费心计，小人物也有微薄的诚意。疲惫憔悴的沿河驿站，萧条冷落的古岸杨柳。近年来增加了进奉，连年遭遇灾荒。官船追逼催征紧急，胥吏差役躲藏逃窜。吃公家饭我已经惭愧，谁忍心去为难流亡的百姓。驿站弱小容易受欺凌，钱财耗尽难以供应需求。虽然使尽了邮差的力量，还是失去上官的欢心。鼓吹乐队连船开动，百姓们看着都痛心。传言告诉来往的使者，千万不要再想着加餐了。夏镇连接徐州，徐州关隘通向凤阳。玄夷的书信还没收到，苍水使者还在相望。根本之地本来很重要，咽喉之地也值得担忧。三年里路旁的议论，什么时候才能筑起宣房宫？万方都来进贡，天下已经久无战事。拘谨的人只图苟安之计，微臣却担忧祸乱萌芽。天灾常常不应验，时局变化屡次让人吃惊。私下里有“燕雀处堂”的比喻，难道没有“曲突徙薪”的远见？屡次使中原疲敝，每年都要应付匈奴。进贡互市名义上虽好，金银丝帛的代价难道有什么不同？胡人穿着锦绣衣裳，汉朝马厩里得到骏马。近来边防线撤除，背弃盟约也值得忧虑。曾听说战国六国的时候，富庶强盛数齐国和燕国。带甲士兵上百万，粮食储备可吃十年。近来军国大计，都依赖江南的船只物资。塞北有很多屯田之地，京东也有充足的水田。两宫刚停止工程，三殿又要征用木材。耗费巨大金钱不足，山林被砍尽从陇蜀运来。利益从此产生，征税的使臣何时才能回来？只看到中原的财富被搜刮，何曾打开过国库内帑？谏官的马声已经遥远，直言进谏的事已经稀少。只希望臣子能辅佐君王，最终期望皇帝无为而治。养着俸禄在闭口不言的官员里，升官到九列之列。试问纠察弹劾的职责，多半是因为有过失。香草和臭草不能放在一起，猫头鹰和凤凰本来不同群。哪有辨别不清的，而能分清忠臣和奸佞？坏酒是因为恶犬，遮住太阳的是浮云。万里沧浪的水曲，还是从小孩那里听到。政事归于台阁，大计在于议论思考。如果只是谨慎周密罢了，哪里用得着老成持重的人？鱼水之遇确实难得，风云际会自有其时。传话给仲山甫，以衮职之责报答恩私。本朝十一代之后，祖训代代相传。不贪图财利，忠贤之人得以保全。近世效法《金鉴录》，远世取法《旅獒》篇。万年的金瓯基业，君王要谨慎保全。吏部的文章大家，中丞的社稷之臣。几人意气相投，公等耗费心血。磊落归家之时，艰险报主之日。时机来了想起谏疏，吟咏远望久久伤神。我的弟弟在西台为官，在朝中直言进谏至今。自从失去正直的言论，再也见不到善言。身在田间忠诚仍在，隐居丘园道义固然尊贵。有臣子期望像禹稷那样，何时能回到虞舜的门下？北河的秋天将要结束，时令变化无常。草木还未枯黄凋落，云霞仍然郁积蒸腾。司刑的职权长久废弃，白帝的号令凭什么称？深切忧虑违背了自然规律，春天到来时冰更凝结。乱象不可隐藏，愁绪更难寻觅。边防大计没有朝夕，河流变迁贯穿古今。群公只是仰头望天，谋士只能泪湿衣襟。唯恐呼告粮草断绝，谁能拯救沉沦的危局？从前听说吕梁的险峻，悬水激荡涛声轰鸣。山谷丘陵一朝改变，高深万古的形态依旧。昨天春水涨得浅，今天傍晚沙洲明净。只有近年来的人心，始终不肯平静。偏僻的路原本没有援手，泥泞中怎敢辱没知己。时局正侧目而视，我的道路岂肯低头折眉？声名穷困又有什么损失，行止进退老来独自怀疑。只剩下坚白之性，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书剑随身已经老去，纵横之术尚未学成。年华随秋叶而暮，心志如夏葵向日。社稷需要三顾之礼，朝廷任用五更之臣。将来议论出处，天远情深更加眷恋。自愧承蒙地方官举荐，深深惭愧国士的知遇。希望与夔龙同时代，怀念鱼水相得之时。地方遥远情意虽隔，天高但听到的也卑微。从来恩情未报，不要埋怨主人。侍从告别了明主，在江湖做远方的臣子。心常依恋日月，年岁渐老风尘。赋作不必问鵩鸟，文章或许感动麒麟。白头吟诗更觉悲苦，垂泪望向朝廷。慷慨如齐国的三士，迂腐像鲁国的两生。有才华哪能免于嫉妒，泥古不化本来就难行。落日下怀人的心意，浮云中去国的情怀。哪堪望乡之处，北雁又向南方飞去。旅居在外忧时的客子，我的弟弟贤良。世人知道卧龙已久，人们期待凤凰飞起之年。晚年才发达才能更大，深资大用必能周全。愿借晁错、董仲舒的策论，再献上典谟之篇。扬雄官职不得升迁，白首闭门玄关。身世如浮云之外，风尘中久为客子。他乡看落日，故国想秋山。沙洲上鸥群嬉戏，悠悠羡慕你的闲适。骏马如龙媒，黄金埋没古台。从前听说赵王去迎接，有客人从燕国来。未老时遇到孙阳，终将收用武库之才。酣歌在冀野暮色中，怀抱向谁敞开？很诧异河堤的柳树，经秋叶子还没黄。层层的绿荫仍夹岸，翠影不知霜降。时令违背了收敛，人家缺乏储备。虽无摇落之感，衰谢之意却很长。季布有黄金百斤，虞卿有白璧一双。穷愁应有诗作，意气盛时难以消降。目送南飞的大雁，心驰北去的船只。仍因著书之余暇，日暮时隐于南窗。常常心中脉脉，想要离去却更迟疑。只是为感念恩遇，并非看重别离。能鸣叫的常愧为雁，有智慧不如葵花。借问丢失羊的人，岔路之中更有岔路。当吃饭时谁在叹息，慢行时或自唱歌。知道没有千岁之计，无奈这百般忧愁。皎洁的月亮移过树梢，萧萧的风吹过河面。天寒湖水淡淡，鸿雁暮色中叫声连连。江南的运道劳苦，蓟北的国策重要。飞挽粮草兼及三辅，连樯船只上万艘。督率有开府之节，护送入富民侯。战国兵争之时，粮草不必外求。闲居观察时世变化，览古仰慕群英。哪个时代没有贤达之人，逢时便有美名。容易沉没的只有落日，难以等待的是河清。所以哀时之客，停留久留怕不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