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辰感事六首
生长承平日,乱离非所知。
垂髫读史书,痛彼艰危辞。
儒绅谢徭役,生理固云夷。
虽无二顷田,亦不蒙寒饥。
岁时洽亲故,聊厚相娱嬉。
出门不赍粮,四达随所之。
万里若户庭,道路方伾伾。
牛羊被原野,桑麻翳边陲。
四方绝争斗,兵寝城亦隳。
积薪而厝火,治道乃日亏。
理乱自相乘,谁欤启猖披。
猖披者谁子,昉自邪说兴。
香火崇幻教,肇彼有发僧。
其源始涓沥,弗遏终沸腾。
宜阳一倡乱,和者纷驾乘。
赭巾忽充道,杀戮相凭陵。
蔑法恃妖谶,江淮竟先登。
古来心腹地,广衍昔所称。
乃知为厉阶,不在凭丘陵。
汝颖始媒蘖,徐沛乃蜂起。
浸淫及荆湘,浩荡入彭蠡。
风摇草木动,杀气薄炎纪。
仓皇九江守,血战扼孤垒。
海门白日暝,烈士先斗死。
雄波失天堑,北舸竟南舣。
我师岂不锐,势奋易披靡。
叹息江之流,艰危欲谁倚。
豫章屹孤城,出战当水背。
退移石头渡,桥绝偶奔溃。
红尘蔽江水,白昼惊惨昧。
呼号振渊鱼,山石忽破碎。
桓桓章将军,勇锐百夫倍。
登城一指麾,奋击出前队。
戈船久遮列,坚壁方拥对。
堤防蓼洲急,控扼龙沙会。
自断忽纵燎,危哉岋蓬块。
斯人盛经济,兵略众所戴。
肘腋将弗支,谁从振其匮。
寇移石头渡,南掠乌山驿。
新吴与修水,变起何络绎。
长驱逼筠阳,守者亦坚壁。
连云忽倾陷,烈焰半天赤。
猖狂府中坐,惨酷肆脔磔。
艳媚妇女群,烂熳金帛积。
倒仓散游惰,夺印援凶逆。
坐令荷耒民,反戈半红帻。
人情苦惶惑,王事方否隔。
摧廓谅匪难,煌煌济危策。
庐陵古名郡,繁盛何雄哉。
井邑十万家,一炬同飞灰。
寇来背南岑,豕突势莫摧。
白昼呼市中,城门四边开。
居民望南走,千步不一回。
官马如流星,绝桥窜山隈。
府中方缮兵,填委粟与财。
我粮寇之资,我兵寇之媒。
一罅弗自谨,致此千丈颓。
向来阛阓区,赤地生莓苔。
慎勿东望之,茫然使心哀。
白话文译文
生长在太平盛世,哪里知道乱离的滋味。童年时读史书,为那些艰难危苦的记述而痛心。读书人得以免除徭役,生活本算安稳。虽然没有二顷田地,也不至于挨饿受冻。逢年过节与亲友相聚,姑且尽情欢乐。出门不用带干粮,四方通达随意去。万里之遥如同庭院,道路上车马络绎不绝。牛羊遍布原野,桑麻遮蔽边陲。四方没有争斗,兵器闲置,城池也荒废了。然而积薪于火,治国之道日渐败坏。治与乱相互交替,是谁开启了这猖狂的局面?猖狂的是谁呢?起源于邪说的兴起。崇尚香火、迷信幻术,源自那些剃度的僧人。最初只是涓涓细流,不加遏制终成沸腾之势。宜阳率先作乱,响应者纷纷加入。头裹赭巾忽然充塞道路,杀戮横行。他们蔑视法令,倚仗妖谶,江淮一带竟先被他们攻占。自古以来心腹要地,本是宽广富庶之地,如今才知道祸根不在山陵险阻。汝颍开始酝酿,徐沛便蜂拥而起。渐渐蔓延到荆湘,浩荡进入彭蠡。风吹草木摇动,杀气逼近炎夏。仓皇之中,九江守将浴血扼守孤垒。海门白日昏暗,壮士先行战死。雄壮的长江天堑失守,北方的战船竟南下了。我军岂不精锐?但形势一挫便容易溃散。叹息长江之流,艰难危急中还能依靠谁?豫章孤城屹立,出城迎战在水背。后退移师石头渡,桥梁断裂偶然奔溃。红尘遮蔽江水,白昼惊现惨淡昏暗。呼号声震动深渊的鱼,山石忽然破碎。威武的章将军,勇猛锐气超过百夫。登城一声指挥,奋勇出击冲出前队。战船长久排列,坚壁相持对峙。堤防蓼洲危急,扼守龙沙要冲。自断后路却忽然纵火,危如风中蓬草。此人富有经世济民之才,军事谋略为众人拥戴。然而肘腋之患将难以支撑,谁能振救其匮乏?贼寇转移至石头渡,向南劫掠乌山驿。新吴与修水,变故接连发生。长驱直逼筠阳,守军也坚壁抵抗。连云突然陷落,烈焰映红半天。贼寇在府中猖狂坐镇,惨酷地碎尸割肉。艳媚的妇女成群,金银绸缎堆积如山。打开粮仓散给游荡懒惰之徒,夺取官印授予凶逆之人。于是让扛着农具的百姓,一半反戈成了红头巾贼。人情惶惑痛苦,朝廷政事却阻塞不通。扫平祸乱想来并不难,可叹那煌煌济世良策。庐陵本是古代名郡,繁盛多么雄壮。十万家井邑,一把火化为飞灰。贼寇从南岑而来,像野猪横冲直撞无法阻挡。大白天在街市呼喊,城门四边大开。居民向南方逃难,千步之内不回一次头。官马如流星,过桥逃窜到山弯。府中正在整顿兵力,堆积着粮食和财物。我们的粮食成了贼寇的资粮,我们的兵士成了贼寇的媒介。一个缝隙没有谨慎,导致这千丈崩塌。昔日繁华的街市区域,如今赤地长满青苔。千万不要向东望去,茫然令人心中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