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起四诗 一节食
医经戒多食，书恶殄天物。
细茹取微足，卫生此其术。
是铭当匕箸，况我已衰疾。
胡为冒所戒，一卧复十日。
恙疴不虚生，一一自口实。
大嚼健武事，欲强蒲柳质。
行年踰知命，备历世纤悉。
山肤与水豢，尝味几十七。
婪酣复不已，颐正昧终吉。
昔人议四凶，饕餮乃其一。
不见辟谷翁，曾是汉良弼。
少日良束脩，但识名教乐。
谁令忧患后，颇复近杯勺。
嚚号或跳梁，扶携取谐谑。
兴来偶一适，事过含馀怍。
向非病鼎至，或未悟狂药。
不知黍麦毒，终乃堇葛若。
腐肠自浸渐，履虺尚歌咢。
覆觞吾已后，遽觉今胜昨。
此衷天启之，相予固不薄。
卒岁办僧过，茗粥安淡泊。
时醉床头经，妙意翔碧落。
禄位据极品，勋业垂不磨。
出从白马肥，家有黄金多。
世间贵富者，才德乃莫过。
骨相审自知，瓮盎哀骀他。
一昔读书史，志空慕丘轲。
矻矻章句乐，所趣不及他。
日月倏迁谢，如此定命何。
知己初不无，腰金鸣玉珂。
一旦逝水去，匪斧嗟不柯。
揆材既樗栎，揣分合涧薖。
旌翻火驰馀，但有双鬓皤。
迨今要勇往，灌园仍养痾。
石女自无儿，古井那解波。
西湖佳风烟，久矣办一蓑。
我本扶犁手，为儒父兄意。
全家饱官廪，发肤尽君赐。
一念三稽首，报答迄未议。
向来挹前修，谓可跬步至。
即今频频食，空负堂堂志。
尚当桑榆收，未可弁髦弃。
柰何不自爱，生理冒所忌。
致君荣吾亲，环省已不冀。
馀年犹视息，旧学有造诣。
其次在立言，揆予敢辟是。
于世粗有益，就死可无愧。
噬将金玉女，凛凛戒失坠。
白话文译文
医书告诫不宜多食，古籍也憎恶浪费天赐之物。细嚼慢咽只求适度，养护生命方为此法。这道理该刻在碗筷上，何况我已年老体衰。为何偏要触犯禁忌，一病卧床又是十天。病痛从不无故而生，件件都因饮食而起。曾经大口吃肉为强健体魄，想将弱质身躯练得强壮。年岁已过五十之期，历尽世间万千琐细。山珍海味种种佳肴，品尝过的近乎十七。贪吃不停不知节制，养颐之道终被蒙蔽。古人评说四大凶兽，饕餮正是其中之一。怎不见那辟谷仙人，原是汉代贤良辅臣。少年时曾约束修身，只识圣贤教化之乐。谁料历经忧患之后，竟也时常亲近杯盏。喧闹叫嚷手舞足蹈，互相搀扶戏谑取乐。兴头来时偶一放纵，事过之后满怀惭愧。若非此次重病来袭，或许还未醒悟酒如狂药。不知黍麦酿成毒性，终究如服毒般伤身。肠胃自会渐渐腐蚀，踩着毒蛇犹自欢歌。戒酒之举虽已来迟，仍觉今是而昨非。这番醒悟是天意启示，待我实在不算浅薄。往后愿过僧侣清简，粗茶淡饭安守素朴。时而醉读案头经卷，玄妙意境翱翔云外。纵使官位登峰造极，功勋伟业永垂不朽。出行骑着肥壮白马，家中积累黄金万两。世间尊贵富有之人，才德未必能与之匹。命相早自知晓分明，瓦器焉能成珍奇物。往昔苦读经史典籍，壮志空仰孔子孟子。孜孜钻研章句之乐，志趣未曾旁涉其他。日月匆匆流转变迁，如此命运谁能奈何？知己原非不曾有过，身佩金玉鸣响琳琅。一旦如流水逝不返，无斧斫木空留嗟叹。自度才质原属樗栎，料想本分合隐山泽。旌旗翻飞战火疾驰后，只余两鬓苍苍白发。而今更当勇往前行，浇园养病两不相误。石女本无生育之能，古井岂会泛起波澜。西湖风光正好，早备蓑衣待舟棹。我本是扶犁耕作之手，父兄寄望走上儒途。全家饱受朝廷俸禄，发肤皆是君王恩赐。一念既起三叩首，报答之心尚未尽述。向来敬仰前代贤哲，以为能逐步企及。到如今频频受挫，空辜负昂然壮志。尚可效桑榆勤收获，不敢将初心轻抛弃。奈何不曾珍重自身，生计触犯养生禁忌。辅佐君王荣耀亲族，环顾自身已无奢望。余年仍求保全性命，旧日学问尚待精进。其次在于著书立说，自忖岂敢回避此责。若对世间略有裨益，赴死便可无愧于心。誓将谨守如金如玉，凛然警戒矢志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