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饮酒
我不能饮酒，酒亦厌薄之。
试问清醒徒，何如浊醉时。
清浊两不受，醉醒宁在兹。
未饮颜先酡，客亦不我疑。
空杯谎枯肠，权为酷客持。
酒肠比沧海，醉骨像邱山。
山水仁知徒，醉醒何足言。
中山千日醉，一饮当三年。
借问蜉蝣世，深杯能几传。
醉翁不在酒，而得酒中情。
达士逃于酒，而争酒中名。
我亦两置之，陶陶乐其生。
醉吟泣风雨，落笔鬼神惊。
古来才仙者，多以酒而成。
鸠鴳附鹏背，我姑从汝飞。
风高不得下，魄丧神亦悲。
茑萝与松语，毕世为君依。
长松摧为薪，问茑将安归。
欢轮有时竭，爱席有时衰。
当其欢爱时，尊酒莫相违。
梦中闻檐溜，恍惚江浪喧。
醉里下阶除，有似乘舟偏。
好语不相投，觌面隔邱山。
劝君但饮酒，世上少往还。
醒来莫输心，醉后莫献言。
五十觉前非，过此仍非是。
身如衣绣刍，巫觋任赞毁。
我固自为我，尔亦自为尔。
从教麻与枲，不羡缟与绮。
少年从我饮，照座亦英英。
与语人间世，一往有快情。
何必胜公荣，当杯便可倾。
枝头有黄鸟，嘤嘤求匹鸣。
繄我独无徒，悠然念友生。
海滨逢一叟，翛翛云鹤姿。
终日自行歌，手执青松枝。
世人莫知识，但讶行径奇。
笑指海东云，子能从我为。
举头欲问之，摇手去莫羁。
谷以春而获，花逢腊亦开。
海上真仙都，其俗号无怀。
我欲受一廛，乘桴志靡乖。
勺水亦可饮，支林亦可栖。
鸿雁遵沙渚，宁顾指爪泥。
自来生分薄，良愿不我谐。
今是昨诚非，一悟了不迷。
茫茫汎苦海，是岸我即回。
遵驾古城麓，路转东北隅。
前冈车骑盛，蹲沓隘道途。
是身如车轮，终日受人驱。
从来名利场，所得孰留馀。
饮酒读离骚，百城南面居。
造化本无私，朝廷今有道。
禽鸣桑柘间，鸡豚醉父老。
炎洲气如煦，经冬苗不槁。
三登嘉谷熟，四季春华好。
海内未休兵，圣人方却宝。
水国有波臣，拟贺平奴表。
乘箄入鼠穴，大梦颠倒时。
人间醉所言，俱是醒中辞。
谓梦而非觉，觉亦在于兹。
朝闻夕可死，尼父岂吾欺。
形神将接间，请君一问之。
天地一生灭，何处是真境。
偶然幻作人，幻醉仍幻醒。
呼我为马牛，我亦从人领。
但得处于囊，不必露其颖。
玄豹隐雾中，奚羡文之炳。
伊人各有品，贵自成其至。
莫以我之醒，而笑彼之醉。
醉醒一瞬间，循还以其次。
辟如巢许清，不碍夔龙贵。
云壑别有缘，清朝亦有味。
瀛海几由旬，中区浮为宅。
我亦云水居，一官徒寄迹。
山经岛有三，福地洞踰百。
蜃嘘幻楼红，鳌涌雪山白。
不作海上游，醯鸡亦可惜。
家世学为儒，传家只一经。
砚田粗有获，不必计其成。
先人叨俎豆，子孙兑践更。
少小习文翰，微名达天庭。
清时靡所竖，何用经术鸣。
举杯浮苍天，孰测余中情。
屋瓦飞欲尽，沙石走狂风。
海水如沸羹，大地簸其中。
但愁坤轴拆，遂与河伯通。
半酣逐奔潮，手挽二石弓。
倚杖听鸣泉，欣然若有得。
十年尘土梦，一洗耳根惑。
洞然镜古初，兹理无通塞。
何事繁音聒，嘈嘈满蛙蝈。
对酒弄无弦，冥心返于嘿。
陶公无宦情，饥乃驱之仕。
行藏不问天，卷舒惟任己。
荣膴非所钦，薄禄非所耻。
束带见督邮，不必问乡里。
自我浮于海，悠悠历星纪。
卑疏虽易容，迂薄亦可止。
白发已盈冠，青尊尚足恃。
与我周旋者，何物最为真。
惟此坏尊内，陶然太古醇。
气味久不渝，一挹一清新。
悠悠交中人，肝胆为越秦。
流光汎酒海，大地扬曲尘。
古人百不恋，惟于此物勤。
我量不能胜，要令风谊亲。
天上有酒星，乘槎一问津。
地下有酒泉，可以漉我巾。
聊和饮中诗，窃比于酒人。
白话文译文
我不会喝酒，酒也嫌弃我这种薄情之人。试问那些清醒的人，哪里比得上醉醺醺的时候？清醒和沉醉我都不接受，醉与醒又何必在意？还没喝酒脸上先泛红，客人也不怀疑我。空杯对着枯肠，暂且为酷热的客人端着。酒量如同沧海，醉骨好似山丘。山水之间仁智之人，醉与醒哪里值得说？中山国有千日醉，一饮便是三年。借问蜉蝣般短暂的人世，深杯能传几回？醉翁之意不在酒，却得到了酒中的情趣。通达之人逃避于酒，却争夺酒中的名声。我也把这两样都放下，快乐地享受人生。醉中吟诗风雨为之哭泣，落笔鬼神都惊。自古以来才仙之人，大多因为酒而成就。鸠鸟和鹌鹑附着在大鹏背上，我姑且跟着你飞。风太高飞不下，魂飞魄散神情也悲。茑萝与松树说话，一生都为你依傍。长松被砍作柴薪，问茑萝将归何处？欢乐的轮子有时会停，爱惜的席位有时会衰。当在欢乐相爱时，杯酒不要相违背。梦中听到屋檐滴水声，恍惚以为是江浪喧哗。醉里走下台阶，好像乘船偏斜。好话不投机，对面就像隔着山。劝你只管喝酒，世上少有来往。醒来不要交心，醉后不要多言。五十岁觉得从前不对，过了这个年纪仍然不对。身体像穿着锦绣的稻草人，任巫祝赞毁。我本来就是我，你本来就是你。任凭粗麻与细麻，不羡慕白绢与彩绸。少年跟我饮酒，座中也是英气勃勃。与他说起人间世事，一往无前有痛快之情。何必胜过公荣，对着酒杯便可倾尽。枝头有黄鸟，嘤嘤叫着寻找伴侣。唯独我没有伴侣，悠然思念朋友。在海边遇到一位老人，飘飘然如云中仙鹤。整天自己唱歌，手里拿着青松枝。世人不知道他，只惊讶他行径奇怪。他笑着指向海东的云，你能跟我去吗？我抬头想问，他摇手离去不再停留。山谷因春天而收获，花朵到腊月也会开。海上真是神仙之都，那里的风俗叫“无怀”。我想接受一亩地，乘着木筏志向不偏。一勺水也可以喝，一枝树也可以栖。鸿雁沿着沙洲飞，哪里顾得上爪印泥？从来生来福分薄，好愿望不与我合。今天对昨天确实不对，一旦觉悟就不再迷惑。茫茫苦海中漂泊，这里就是岸我立即回头。驾车到古城脚下，路转向东北角。前面山冈上车马繁盛，拥挤堵塞了道路。这个身体像车轮，终日被人驱使。从来名利场中，所得的有多少留下？饮酒读《离骚》，像住在百城南面。造化本来无私，朝廷如今有道。鸟在桑柘间鸣叫，鸡猪让父老醉饱。炎热的州气候如温暖，经过冬天禾苗不枯。三次丰收谷物成熟，四季春华美好。海内没有停战，圣人正在退却珍宝。水国有水族之臣，准备写庆贺平定奴贼的表章。乘着竹筏进入鼠穴，大梦颠倒之时。人间醉中所说的话，都是醒时的言辞。说梦不是觉，觉也在于此。早晨听到道理晚上可以死，孔夫子难道欺骗我？形神将要交接时，请问你一下。天地之间一生一灭，哪里是真实境界？偶然幻化成人，幻化醉又幻化醒。叫我为马为牛，我也听从别人。只要处在囊中，不必露出锋芒。玄豹隐藏在雾中，何必羡慕文采的鲜明。各人各有品性，贵在成就自己的极致。不要因为我的清醒，而笑话别人的醉。醉醒只是一瞬间，循环以次进行。比如巢父许由的清高，不妨碍夔龙的高贵。云壑另有缘分，清明的朝廷也有趣味。瀛海有几由旬？中土像浮着的宅子。我也是云水之人，一官只是暂时寄居。山经说有三十六岛，福地洞天超过百个。蜃气吐幻出红楼，鳌鱼涌起雪山白。不做海上游，小虫也可惜。家世学习儒学，传家只有一部经。砚田稍有收获，不必计较成功。先人享受祭祀，子孙变更服役。从小学习文章，微名传到天庭。清明时代无所建树，何必用经术扬名？举杯浮向苍天，谁能测我心中情？屋瓦快要飞尽，沙石在狂风中奔走。海水像沸腾的汤，大地在其中簸动。只愁地轴断裂，于是与河伯相通。半醉追逐奔潮，手挽两石强弓。拄杖听鸣泉，欣然似有心得。十年尘土之梦，一洗耳根迷惑。洞然如镜照古初，这个道理没有通塞。为什么繁音聒噪，青蛙乱叫满耳。对着酒弄无弦琴，冥心回归沉默。陶公没有做官之情，饥饿才驱使他出仕。行藏不问天，卷舒只由自己。荣华显贵不是我所钦慕，微薄俸禄不是我所羞耻。束带见督邮，不必问乡里。自从我浮游于海上，悠悠经历星纪。卑下疏远虽易容，迂阔淡薄也可止。白发已满冠，青酒还足够依赖。与我周旋的，什么东西最真？只有这破酒樽内，陶然如太古醇厚。气味长久不变，一饮一清新。悠悠交往之中，肝胆如同越秦。时光泛流于酒海，大地扬起曲尘。古人百般不留恋，只对此物勤勉。我的酒量不能胜，要令风谊亲近。天上有酒星，乘木筏去问津。地下有酒泉，可以滤我的头巾。姑且和这饮酒诗，私自比作酒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