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张南轩先生八首
妖氛动寥廓，白日漫沙尘。
忠义不可没，扶携悯如邠。
人情易勇怯，鼓舞吾当伸。
忽忘天地雠，却见玉帛邻。
沦胥五十年，锐气日以堙。
皇皇忠献家，正议摩秋旻。
只手提三纲，一缕挽万钧。
狂敌不足灭，颓俗何由仁。
千载诸葛公，相望吾沾巾。
世无邹孟氏，圣道危于丝。
学者迷统绪，扰扰徒外驰。
况有释老辈，窃窥如鬼魑。
苦彼疑似说，陷我高明资。
伟然周与程，振手而一麾。
源流虽未远，淆浊亦已随。
公如一阳复，寒烈已可知。
斯文续以传，岁晚非公谁。
伤哉后来者，此世亡此师。
邪正不两立，何异莸与薰。
宁怀爱憎念，趣尚难同群。
向来阊阖疏，杯水沃烈焚。
虽无扑灭期，固亦摧炎熏。
黄钟动孤管，众乐知有君。
祇今才数年，荟蔚朝隮云。
公身虽已殒，公言犹可闻。
所期动九天，从此泾渭分。
宁愿如曲江，一尊酹孤坟。
时平有剩贼，人夥无宽乡。
上下日逼趣，彫瘵谁得将。
纷纷几守宰，所较有短长。
专利计锱铢，治法出一方。
惟公作州牧，万物惊初阳。
仁心所发施，四达无门旁。
丁庸省严濑，盐筴宽南荒。
直惟此方人，岁时悲奉尝。
凡公不到处，今恨无甘棠。
吴楚尚禨鬼，习俗久已尨。
淫词张郁气，驰走如奔泷。
春秋严报祈，夜鼓纷逢逢。
娱神杂羽翿，酾酒堆罂缸。
间用次睢社，千金博奇庬。
公能揭正理，开此一世憃。
宁关祠有无，庐屋记崆㟅。
要令冥行人，从兹得明釭。
平生中兴念，渴饮而饥食。
落落不可合，令人气填臆。
归来牧桂州，才人用转窄。
抚摩日多暇，整整戎事饬。
偏伍联浮游，坐作亲部勒。
异时了剧寇，乃此诸校力。
论兵较利钝，夫岂谓深识。
牛刀何施宜，功乃在鸡肋。
谁知我公心，抆泪三叹息。
拱璧堕泥涂，康瓠置坛墠。
天心与人事，颇似好乖舛。
贤愚真是非，每向死生辨。
哀荣若相迕，遗恨常不免。
前年建安公，罹此二气沴。
今年公复死，殒我一世善。
龙文百斛鼎，功在白玉铉。
斯人太薄命，长苦乐事鲜。
时因思贤忧，终夕长展转。
昔年清江上，再拜投漫刺。
匆匆仅班荆，春风满怀袂。
自此成契阔，书邮剖疑义。
此理有会通，万彻而一致。
缕缕为我言，颠倒行间字。
濯手时一观，如烹大鼎胾。
叹我无持操，莫励四方志。
君子不再见，已负终身愧。
从今一杯月，永堕湘中泪。
白话文译文
其一 妖氛在天地间翻涌，白昼也弥漫着沙尘。忠义之心永不湮灭，如同古公亶父扶助邪民般赤诚。人情易被勇怯左右，我当挺身鼓舞正气。岂能忘却天地之仇，反见玉帛相交的虚邻？沉沦五十载，锐气日渐消沉。煌煌忠献公之家风，正直议论摩挲秋日苍穹。只手提起三纲伦常，一缕细线挽救万钧颓势。狂敌未必最难扫灭，颓败风俗如何重归仁厚？遥想千载之前的诸葛武侯，与公相望令我泪湿衣巾。其二 世间若无邹孟那般圣贤，圣人之道便危如悬丝。学者迷失道统脉络，纷扰追逐外在浮名。更何况释教老庄之流，暗中窥伺如鬼魅魍魉。苦于那些似是而非的学说，侵蚀我辈高明的天资。伟岸如周敦颐与程颢，振臂一挥廓清迷雾。渊源虽未断绝，浑浊早已渗入其中。公如冬至阳气复生，凛冽中已透出暖意。斯文命脉赖公延续，岁暮时节除公其谁？哀伤后来之人啊，此世再难遇此良师。其三 邪正从来势不两立，犹如臭草香草不能同器。岂止是心怀爱憎之念，志趣所向更难共处。昔日宫门疏于进言，如同杯水浇灌烈焰。虽未能立时扑灭，终究挫其炽盛气焰。黄钟鸣响于孤管，众乐方知有主音。至今不过数载光阴，云霞荟萃朝升天际。公身虽已陨落，公言犹在耳畔。期盼撼动九天之上，从此泾渭分明。宁愿学那张曲江，斟酒祭奠于孤坟前。其四 时世太平犹有余贼，人烟稠密却无宽乡。上下终日相逼催促，凋敝民生谁来护持？多少郡守县令碌碌，比较之下自有短长。争利计较锱铢毫厘，治术拘泥单一成法。唯有公出任州牧时，万物惊见初升朝阳。仁心所至遍施恩泽，四通八达无碍无障。减省严陵滩的丁赋，宽缓南荒盐政之苛。正是此地百姓啊，岁岁祭祀悲思绵长。凡公足迹未到处，至今怅恨无甘棠遗爱。其五 吴楚之地尚崇鬼神，陋俗沿袭已久猖獗。淫祠张扬郁结邪气，信徒奔走如湍急江水。春秋大肆祭祀祈禳，夜鼓声响杂乱纷纭。娱神杂陈羽翿之舞，酾酒堆叠罂缸成山。问用次睢之社祭仪，千金博取奇兽异禽。公能高扬正理大旗，开启一世蒙昧之心。何须关乎祠祀存废，庐屋早记崆峒山巅。要使暗夜行路之人，从此得见明灯高悬。其六 平生怀抱中兴夙愿，如渴饮饥食般迫切。孤高难与世道相合，令人愤懑填满胸臆。归来治理桂州之地，才士常叹空间狭窄。抚民有余多暇时日，整饬军务严谨周密。偏师联络流动兵力，坐作亲临部伍训诫。他日平定险恶寇乱，正赖诸位将校之力。论兵本需比较利钝，岂敢自谓见识深邃？牛刀用于合宜之处，大功竟成于鸡肋间。谁人知我公之心意，拭泪再三深长叹息。其七 拱璧堕入污泥之中，康瓠却被供于祭坛。天心与人事相违，每每如此背道而驰。贤愚真伪是非曲直，常在死生之际辨明。哀荣若似相互抵触，遗恨终究难以避免。前年建安公逝去，遭此阴阳二气侵害。今年公又溘然长逝，丧我一代贤良典范。龙纹巨鼎重达百斛，功业本应配白玉鼎杠。斯人何其薄命如此，长苦乐事鲜少尝见。时常因思贤者忧戚，终夜辗转直至天明。其八 昔年清江水畔相逢，再拜递上名帖求见。匆匆仅得席地畅谈，春风盈满你我衣袂。自此山川远隔情谊，书信往来剖析疑义。大道本来融会贯通，万法归宗终归一致。条分缕析为我论述，字里行间倾尽心血。净手捧读时常展卷，如享鼎镬烹煮佳肴。可叹我无持守节操，未能砥砺四方壮志。君子一去不可复见，此生已负深深愧疚。从今往后杯中明月，永随湘水泪影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