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晁元忠西归十首

黄庭坚 ·

我田失耕耘,岁暮拾枯萁。 枯萁不可食,日晏抱长饥。 猛虎依山林,眼有百步威。 一从梁鸯食,风月何时归。 圣莫如东家,长年困行路。 公养为淹留,岂不以食故。 林薄鸟迁巢,水寒鱼不聚。 孤士似无家,转蓬何由住。 前有熊罴咆,后有虎豹号。 已出涧谷底,更陟山阪高。 五日一并食,十年一缊袍。 未知归宿处,岂惮鞍马劳。 丽姬封人子,弄影爱朝日。 晋国始得之,泣涕甘首疾。 忧危与安乐,一生谁能必。 同床食刍豢,乃悔沾襟失。 怨句识之推,商歌知宁戚。 我占晁氏贤,乃在赋行役。 同游羿彀中,傥免非尔力。 滔滔今如此,去邦将安适。 热避恶木阴,渴辞盗泉水。 曾回胜母车,不落抱玉泪。 晁氏猛虎行,皦皦壮士意。 人生高唐观,有情何能已。 腰垂九井璜,耳著明月珰。 兰荪结襟带,芰荷制衣裳。 其人虽甚远,其室大道傍。 当身不著意,千载永相望。 风雨去家行,手龟面黧黑。 屠龙非世资,学问求自得。 我思脊令诗,同飞复同息。 兄弟无相远,急难要羽翼。 人言贫在家,殊胜富作客。 鸡栖牛羊下,君子亦安息。 千里求明师,赢粮从事役。 学问非物外,室虚生纯白。 开田望食麦,春陇无秀色。 深耕不偿勤,牛耳徒湿湿。 丰凶谁主张,坐令愁煎迫。 河清会有时,得酒洒胸臆。

白话文译文

我的田地已荒芜未耕,岁末只能拾捡干枯豆萁。枯萁怎能充饥肠,天色将晚仍忍受漫长饥寒。猛虎依傍深山林莽,眼中威严震慑百步之遥。一旦被梁鸯驯养而食,清风明月何时能归山野? 圣贤莫过于东家孔子,长年奔波困于漫漫长途。您被供养而滞留他乡,难道不是因为生计所迫?丛林稀疏飞鸟迁巢,寒水刺骨鱼群不聚。孤独士人仿佛无家,如转蓬飘荡何处停驻? 前方有熊罴咆哮震谷,后方有虎豹嚎叫追逼。刚走出深涧低谷,又得攀登陡峭山坡。五天才得一餐温饱,十年才换一件旧袍。未知此生归宿何处,怎会畏惧鞍马辛劳? 丽姬本是封疆人之女,顾影自怜朝霞灿烂。晋国得此绝代佳人,她竟泣涕甘愿头痛成疾。忧患危难与安逸享乐,一生谁能预知定数?待到同床共享珍馐,方悔当初泪湿衣襟。怨愤诗句识得介之推风骨,商歌悲音知晓宁戚胸怀。我观晁氏才德兼备,正显于羁旅行役诗篇。同在羿的弓弩射程中,侥幸逃脱岂凭己力? 世事滔滔如此纷乱,离开故国将往何方?酷热时远离恶木阴影,焦渴时绕行盗泉之水。曾调转车头避开胜母里,亦不曾为抱玉蒙尘落泪。晁君所作猛虎行吟,昭示壮士磊落心意。人生如居高唐观云雨,有情之人怎能自已? 腰间垂悬九井玉璜,耳际点缀明月宝珰。兰荪香草编结衣带,芰荷新叶裁制衣裳。那人虽已遥远难及,其精神永驻大道旁。此生若未能倾心相待,千年之下仍永世相望。风雨兼程离乡远行,手足龟裂面容黧黑。屠龙之术非世所需,学问之道贵在自得。我常怀想脊令诗篇,期盼同飞共息相依。兄弟之情不该疏远,急难之时需有羽翼。常言道贫居故乡里,远胜富足漂泊为客。鸡栖埘牛羊下山时,君子也该安然歇息。千里跋涉寻访明师,背负粮食追随侍奉。学问不在物外玄虚,心室空明方生纯粹。开垦田地盼收麦粮,春陇却无青苗秀色。深耕细作难抵辛劳,牛耳徒然湿润低垂。丰年荒年谁主沉浮?空坐愁苦煎熬相迫。黄河清澈终会有时,且倾酒浆浇我胸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