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安道中所见
苍凉初日破林霏,几度言归今得归。
兀兀篮舆续残梦,门前儿女挽人衣。
分明路入茶山去,唤起昏昏嗜睡翁。
共笑翁来已差晚,珍芽秀甲老秋风。
一溪百折渡复渡,寻日如行纠篆中。
自叹劳生欲飞去,琴高借我赤鲩公。
何事区区外谍光,五浆先馈岂其当。
尽渠争炀仍争席,物我而今已两忘。
生怕秋虫稻把稀,腰镰争出傍晴辉。
尻高首下泥中鹤,啄得黄云尽始归。
狭路倾敧下涧隈,归牛忽带夕阳来。
狂遮瞪视浑无奈,凭仗谁人拽鼻回。
纷惹多岐意转猜,若为误向此中来。
平生不作穷途叹,途若穷时一笑回。
依约茅茨傍翠微,炊烟孤起半开扉。
早禾趁日连耞闹,老荚争风拍板飞。
木瓜已过折山来,黄帕封林未敢开。
想见白沙红照里,绣纹冷落见奇瑰。
千颗丰融怕日侵,楮生调护贵于金。
直须待折囊封了,方见冰霜一片心。
薄酒三杯醉不成,雨敲疏瓦见分明。
破衾判作空阶滴,滴到乾时也解晴。
听得荒鸡第一鸣,吹灯发火饭初成。
衣囊减尽浑无裌,又是萧萧带雨行。
崎岖踏破布行缠,负米担盐似蚁缘。
为羡生涯随处足,五湖鲑菜范公船。
人向长安渡口归,长安不见但云霏。
只应白鹭曾相识,船到前头更不飞。
可是茅冈太无赖,苦要钱足刺船行。
却闻官路相将近,便觉山舆陡顿轻。
千山过尽又行脚,惭愧道人看客勤。
裹得白云欲相赠,一瓯茶复白于云。
斧斤不贷老根株,素节苍皮委路隅。
忆昨此中逃午暑,前知愧不及尧夫。
落落长松不许年,轮囷扳斡欲参天。
流肪已化为神物,枉损苍鳞亦可怜。
姑溪小队带薰风,笳鼓欢迎鹤发翁。
三十九年成一梦,几多陈迹泪痕中。
每羡向平婚嫁了,恣游五岳可曾回。
也应未断尘缘在,依旧挑包入浙来。
支离病骨倦泥行,拟向蓬窗睡到明。
绕鬓秋蚊故相恼,更求底物是亲情。
亭亭明月无人伴,一意孤行天地间。
怜我扁舟连夜发,肯分清影到苍湾。
中秋有约竟须归,未到家时月已随。
不合尽情看到晓,今宵杀漫雨垂垂。
儿能忍渴留佳酝,我亦开包得快梨。
自笑初无泥可洗,颓然还得醉如泥。
归途拟向城中去,论旧翻惊人已非。
怅望敬亭烟雨外,平生漫说谢玄晖。
白话文译文
清凉的朝阳穿透林间晨雾,多次说归家如今终踏上归途。摇摇晃晃的竹轿延续着残梦,门前儿女欢笑着拉住我的衣襟。分明是走向茶山的小路,唤醒了昏昏欲睡的老翁。一同笑说我来得已太晚,鲜嫩的茶芽在秋风中老去。溪水百转千回渡了又渡,整日穿行如走在盘曲篆字中。自叹劳碌一生真想飞去,借琴高的赤鲩公助我凌空。何必在意那外界浮光虚名,五浆先馈的礼遇岂敢担当。任他们争暖座又争席次,如今物我两忘心已超然。生怕秋虫蛀蚀稻谷稀疏,抢着腰镰趁晴日下地收割。像泥中鹤弯着腰低下头,啄尽黄云般的稻穗才归去。狭路倾斜通向涧水弯处,归牛忽然驮着夕阳走来。狂冲瞪视让人无可奈何,谁能拽住牛鼻引它回头? 纷杂歧路惹人心中猜疑,怎会误走到这地方来。平生从不为穷途哀叹,路到尽头时一笑转身。依稀茅屋依偎青翠山色,炊烟孤起半掩着柴门。早稻趁日连枷声喧闹,豆荚争风如拍板飞舞。木瓜已过折山运来,黄帕封林不敢轻易开启。想见白沙红霞映照里,绣纹冷落却显奇丽瑰宝。千颗果实饱满怕日头侵,楮皮调护贵重于黄金。直等到折囊封存好了,方见一片冰霜般真心。薄酒三杯醉意难成,雨敲疏瓦声声分明。破被任作空阶水滴,滴到干时天也放晴。听得荒鸡第一声鸣叫,吹灯生火饭刚煮成。行囊减尽已无夹衣,又是萧瑟雨中赶路。崎岖踏破布制行缠,负米担盐如蚂蚁缘行。羡慕生涯随处可足,五湖鲑菜范公船逍遥。人向长安渡口归去,长安不见只见云霭。只应白鹭曾相识我,船到前头它也不飞。可恨茅冈太无赖,苦要钱足才肯撑船。却闻官路已近前方,便觉山轿陡然轻快。千山过尽又行脚不停,惭愧道人待客殷勤。裹来白云欲相赠送,一瓯茶汤比云更白。斧斤不饶老树根株,素节苍皮弃在路旁。忆昔在此逃避午暑,先知之愧不及尧夫。巍巍长松不记年岁,盘曲枝干欲参天空。树脂已化为神物,枉损苍鳞也觉可怜。姑溪小队带着薰风,笳鼓欢迎白发老翁。三十九年如一梦,多少陈迹泪痕之中。常羡向平婚嫁事了,恣游五岳可曾归来?也应尘缘未断绝,依旧挑包入浙来。支离病骨倦行泥路,想向蓬窗睡到天明。绕鬓秋蚊故意相扰,更求何物才是亲情。亭亭明月无人相伴,一意孤行天地之间。怜我扁舟连夜出发,肯分清影到苍茫水湾。中秋有约终究须归,未到家时月已相随。不该尽情看到破晓,今宵偏偏雨丝垂垂。儿能忍渴留好酒,我也开包得爽口梨。自笑本无泥可洗,颓然还得醉如泥。归途本想向城中去,论旧翻惊人事已非。怅望敬亭烟雨之外,平生空说谢玄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