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诗吟十首

方回 · 宋末元初

我陟匡庐山,想像渊明庐。 我游永嘉郡,康乐兹佩鱼。 学诗六十载,钻仰二老且。 白首恐无成,嗟哉腹空虚。 迩来摆百务,粝饭几无蔬。 朝吟极摹仿,夜咏加勤渠。 不必一字工,意味但舒徐。 比陶似不足,方谢尚有馀。 举世无人识,归欤吾归欤。 三百篇既绝,孔圣作春秋。 荣辱系褒贬,与诗美刺侔。 楚骚降一等,尚可风雅俦。 汉盛出苏李,魏兴起曹刘。 历览逮六朝,仰止兹为优。 独一陶元亮,龙凤翔九州。 韩柳继李杜,黄陈绍苏欧。 江湖近一种,禽虫鸣啁啾。 我读渊明诗,不忍复去手。 休官四十一,不肯恋五斗。 二十三霜秋,篱下作重九。 朝亦一杯酒,暮亦一杯酒。 南北几蛙紫,能尔一醉否。 义熙所以立,寄奴幸而偶。 牧野诛独夫,夷齐尚弗取。 窃评首阳山,乃后有五柳。 我爱真西山,读书有甲记。 首论天命性,岂可不论气。 我爱魏鹤山,周易辑集义。 濂洛十七家,一贯六十四。 有寂即有感,槁死笑释氏。 无气欲为人,瓦砾弃骸胔。 复见天地心,有处起生意。 王弼独云无,此语决非是。 杨氏昔为我,老子实似之。 墨氏昔兼爱,释迦亦如之。 孟子辟杨墨,有功此一时。 似仁与似义,暗传匪明垂。 梵语东汉译,玄门西晋师。 迄为万世害,三教乃并驰。 独一韩文公,张我正正旗。 濂洛有诸老,此盛彼遂衰。 离骚谓绝响,此道传人心。 外物有鼎革,能言无古今。 曹刘与陶谢,五柳擅正音。 李杜与韩柳,一字直万金。 欧苏与黄陈,孰浅而孰深。 尤萧杨陆范,乾淳鹤在阴。 二涧可继之,章泉亦骎骎。 奈何近百载,种火灰中深。 宋诗孰第一,吾赏梅圣俞。 绰有盛唐风,晚唐其劣诸。 牛尾狸无敌,马蹄鳖与俱。 龙溪奏思陵,此产臣乡闾。 宣城二十咏,歙浦俗亦如。 春洲生荻芽,寄兴河豚鱼。 真言写实事,组刻全屏除。 黄陈吟格高,此事分两途。 我寓侍郎桥,夜枕闻五德。 四更即不眠,东望逆曙色。 南睨三茅阁,千灯破暗黑。 百八仙林钟,鼍龙吼其北。 繄此倚阑人,四海谁我识。 未能朱晦翁,乡邦续道脉。 犹当陆放翁,桐江刻诗集。 承天寺一碑,宜州万里走。 后山与简斋,各年四十九。 李杜俱有厄,郊岛终不偶。 今人好作诗,曾不鉴兹否。 我如陆务观,平生诗万首。 明年当八十,不可日无酒。 四男异甑釜,二女欠箕帚。 晓问床头瓮,仅有酒一斗。 吾性能忍穷,所以不仕宦。 两纪加一载,考槃歌在涧。 当车稳杖屦,当肉饱藜苋。 虽然鲜欢娱,终不堕忧患。 忆昔四十九,奏书似台谏。 请剑斩佞臣,此贼罪恶贯。 倏忽三十秋,往事如梦幻。 不死踰八旬,几度见宾雁。

白话文译文

我曾攀登匡庐山,遥想陶渊明的草庐。我游历永嘉郡地,谢灵运在此佩鱼符。学诗六十载光阴,钻研敬仰二位贤儒。白发苍苍恐无成,可叹腹中仍空虚。近来抛开百般事,粗粮几乎无菜蔬。清晨吟诗苦摹仿,深夜诵读更勤苦。不必字字求工巧,意趣舒缓便足矣。比之陶公似不足,相较谢公尚有余。举世无人能相知,归去吧,我当归去!《诗经》三百篇已绝,孔子续作《春秋》书。荣辱系于褒贬笔,与诗美刺同法度。《楚辞》稍逊风雅韵,尚可并肩《诗》传统。汉代鼎盛出苏李,魏朝勃兴有曹刘。遍览诗史至六朝,仰慕至此称最优。唯独陶潜真高士,如龙似凤翔九州。韩柳接续李杜脉,黄陈承袭苏欧流。江湖近来诗风同,如禽虫鸣声琐碎。我读渊明诗作时,爱不释手难离去。辞官时年四十一,不肯眷恋五斗粟。二十三度秋霜降,东篱之下度重阳。清晨饮这一杯酒,日暮再饮一杯酒。南北纷争如蛙喧,能否如此醉一场?义熙年号所以立,刘裕侥幸得机遇。牧野诛灭独夫纣,伯夷叔齐尚不取。私评首阳山节义,方有后世五柳风。我敬真德秀先生,读书笔记见精深。首论天命与心性,岂可不论气之理。我敬魏了翁先生,《周易集义》显深思。濂溪洛阳十七家,六十四卦一贯通。有寂灭便有感应,枯死之道笑佛门。无气欲成人之体,瓦砾弃置骨与肉。复见天地本心时,处处萌发生机意。王弼独言虚无说,此言必定非真理。杨朱昔言为我论,老子思想实近似。墨翟昔倡兼爱说,释迦牟尼亦如是。孟子驳斥杨墨道,功在当世正视听。似仁似义暗流传,未明垂训后世知。梵语佛经东汉译,玄学盛行西晋时。终成万世思想害,儒释道三教并驰。唯有韩愈公一人,高扬儒家正大旗。周程诸老继其志,彼衰此盛理不移。《离骚》堪称绝响作,此道传承在人心。外物纵有鼎革变,能言者无古今别。曹刘陶谢诸大家,五柳先生得正音。李杜韩柳诗文杰,一字价值万黄金。欧苏黄陈各风采,谁浅谁深难轻论。尤萧杨陆范诸贤,乾淳年间鹤鸣阴。二涧诗风可继承,章泉诗韵亦驰骋。奈何近百年来久,诗种如灰火深埋。宋诗谁为第一流?我最欣赏梅尧臣。颇具盛唐气象风,晚唐诗人逊几分。牛尾狸肉味无敌,马蹄鳖美相并提。龙溪呈献宋高宗,此物产自我乡里。宣城诗作二十咏,歙浦风俗亦如此。春洲荻芽初生时,寄兴堪比河豚鱼。真言书写实事句,雕琢刻镂尽扫除。黄陈诗格虽高妙,与此事分两路径。我居侍郎桥畔时,夜枕听闻五德鸣。四更便醒不复眠,东望天际迎晨曦。南看三茅阁耸立,千灯刺破暗夜幕。一百八声仙林钟,鼍龙怒吼在北隅。在此倚栏独望人,四海谁人能知我?未能如朱熹夫子,续传乡邦道学脉。尚可效仿陆放翁,桐江刻印诗集合。承天寺中一碑立,宜州万里奔走迹。后山与简斋诗客,皆在四十九岁卒。李杜平生俱困厄,孟郊贾岛终不遇。今人偏爱作诗句,可曾鉴此前人事?我如陆游般痴狂,平生作诗近万首。明年即将八十岁,不可一日无酒饮。四子分家如异釜,二女欠缺箕帚劳。晨问床头储酒瓮,仅余一斗醪可舀。我性本自能安贫,因此不求仕宦途。二十四年加一载,扣槃而歌在山涧。以车代步稳杖屦,以肉饱腹甘藜苋。虽然少有欢娱事,终不堕入忧患中。忆昔四十九岁时,上书直谏似台官。请剑斩杀奸佞臣,此贼罪恶贯盈天。转瞬三十春秋过,往事如烟似梦幻。苟活已过八十岁,几度见鸿雁南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