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感怀十首以馀年谅无几休日怆已迫为韵

陆游 ·

昨暮送客归,短棹过鲁墟。 故庐有遗趾,青山绕墙隅。 桑竹虽郁然,旧植已无馀。 瓦砾不可求,而况屋壁书。 系舟问邻人,搔首久踌躇。 行当挂朝衣,躬耕返吾初。 我家释耒起,远自东封前。 诗书守素业,蝉联二百年。 长老日零落,念之心惕然。 每恐后生辈,或为利欲迁。 我少亦知学,蹭蹬及华颠。 讼过岂不力,寿非金石坚。 我壮已早衰,晨镜每惆怅。 药物姑自持,耆老曷敢望。 造物有乘除,贫悴博无恙。 归乡更多感,朋旧尽凋丧。 客来多避席,谓我丈人行。 此意讵敢忘,报子以直谅。 士生始志学,固为圣人徒。 人人可稷卨,世世皆唐虞。 仰事与俯育,治道无绝殊。 孔孟之所传,世俗顾谓迂。 申韩尚刻薄,老庄竞虚无。 尔车非不良,盍行九轨途。 江左谢太傅,高卧颇自喜。 东山岂不佳,惜也终一起。 阿坚偶自败,元子亦适死。 区区疑谤中,勋业端有几。 当时嘲小草,虽戏实中理。 所以山中人,至今笑园绮。 家世本无年,甲子近一周。 小子独何幸,七十今平头。 往者收朝迹,亟欲求归休。 厚恩许奉祠,得禄岁愈忧。 三釜不及亲,顾为妻子留。 何由洗此愧,欲挽天河流。 高皇昔中兴,风雨躬沐栉。 一士未尝遗,万里皆驰驲。 廉听辟言路,虚怀询得失。 孤臣实草芥,亦获对宣室。 龙颜宛在目,德不报万一。 桥山松柏寒,泪尽史臣笔。 王师宿梁益,行台护诸将。 腐儒忝辟书,万里至渭上。 旌旗照关路,风雪暗戎帐。 堂堂铁马阵,亹亹木牛饷。 谁知骨相薄,空负心胆壮。 回首二十年,抚事增悲怆。 在昔祖宗时,风俗极粹美。 人材兼南北,议论忘彼此。 谁令各植党,更仆而迭起。 中更夷狄祸,此风犹未已。 臣不难负君,生者固卖死。 傥筑太平基,请自厚俗始。 井地以养民,整整若棋画。 初无甚贫富,家有五亩宅。 哀哉古益远,祸始开阡陌。 富豪役千奴,贫老无寸帛。 困穷礼义废,盗贼起蹙迫。 谁能讲古制,寿我太平脉。

白话文译文

昨晚送客归来,短桨轻舟过鲁墟。故宅只留残墙基,青青山色绕旧隅。桑竹虽然仍茂密,当年手植已稀稀。碎瓦残砖寻不得,更别说墙间题字迹。系船询问老邻居,挠头徘徊久叹息。我将解下官服去,亲耕田地返初意。我家放下农具始发迹,远从泰山封禅前。诗书传家守本业,连绵相继二百年。长辈渐渐皆凋零,每思此景心惶然。常恐年轻后辈们,会被利禄诱变迁。我少年时亦知勤学,磋跎直到白发年。悔过岂敢不尽力,人寿终非金石坚。壮年早已现衰容,晨起对镜总惆怅。药物暂且自调理,长寿怎敢多奢望。造物原本有增减,贫病换得身无恙。归乡偏更多感慨,故友旧交尽凋亡。客来常避主位坐,尊我为父执辈行。这番心意岂敢忘,以正直诚回报君。读书人初立志向学时,本都是圣人门徒。人人都可成稷契,代代重现尧舜天。奉养长辈育子女,治国道理本相通。孔孟之道所传承,世俗偏说是迂腐。申韩苛法太刻薄,老庄终究归虚空。你的车驾非不好,何不行于大道中? 江左谢安石太傅,高卧东山颇自得。东山风景岂不佳,可惜终究复出仕。苻坚偶然遭败绩,谢公也恰归黄泉。诽谤猜忌风波里,真正功业有几人?当年戏称“小草”语,虽似玩笑含深意。所以山中隐逸客,至今笑谈园与绮。家族本非长寿系,干支轮回近一周。唯我何幸独如此,七十今朝未老衰。往日收拾朝堂迹,急切想要归田休。蒙恩允任祠官职,得禄反添岁岁忧。微禄未及奉双亲,反为妻儿生计留。何以洗涤此愧怆,欲挽天河水倒流。高宗昔时振国运,风雨操劳亲梳洗。天下贤士皆收录,万里快马递诏急。虚心广开进言路,胸怀坦荡问得失。我本卑微如草芥,也曾宣室承清问。君王容颜犹在目,恩德未报万中一。桥山松柏寒烟里,史臣笔墨泪已尽。朝廷军队驻梁益,行台护卫诸将领。我这腐儒愧受召,跋涉万里到渭滨。旌旗照亮关山路,风雪晦暗军帐影。铁马战阵威凛凛,木牛运粮络绎行。谁知天生非贵相,空负报国肝胆情。回首二十年往事,抚今追昔倍伤神。昔日祖宗鼎盛时,风俗淳厚至完美。人才不论南北地,议事不计彼与此。谁令各立门户争,更替攻讦迭相起。中间历经外族祸,此风依然未能止。臣下负君不算难,生者竟可叛死者。若要筑就太平基,请从淳厚风俗始。井田制以养万民,整齐如棋盘画格。原本贫富无悬殊,家家有五亩宅基。可叹古道日渐远,祸端始自废井田。富豪驱使奴仆千,贫老无有一寸绢。穷困导致礼义废,盗贼因迫纷揭竿。谁能复兴古法度,延我太平命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