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楼 其四

刘克庄 ·

吾衰矣,不慕勒燕然。 不爱画凌烟。 此生惭愧支离叟,何功消受水衡钱。 错教人,占卦气,算流年。 漫摘取、野花簪一朵。 更拣取、小词填一个。 晞素发,暖丹田。 罗浮杖胜如旌节,华阳巾不减貂蝉。 这先生,非散圣,即臞仙。 辛亥后,六请挂衣冠。 甲子始休官。 白驹恰则来空谷,青牛早已出函关。 笑狂生,还笏易,上竿难。 也莫爱、宫中请内相。 也莫爱、堂中呼六丈。 但祷祝,要痴顽。 懒挥玉斧重修月,不扶铁拐会登山。 免飞升,长快活,戏人间。 臣少也,豪举泛星槎。 飘逸吐天葩。 穆陵误奖推儒宿,龙泉曾唤做行家。 今耄矣,文跌宕,字麻茶。 同队者、多为公与相。 广坐里、都无兄与丈。 生有限,望犹奢。 补还瞎子重开卷,放教跛子出看花。 地行仙,疑是汝,不争些。

白话文译文

我老啦,不羡慕窦宪勒石燕然, 也不仰慕那些凌烟阁上的功臣画像。这一生真愧对那位支离疏先生, 我有何功德领取朝廷的俸禄? 白白叫人占卜星象、推算流年。随意摘朵野花簪在鬓边, 再选个小调信口填首词章。晒晒白发,温养丹田元气, 手中的罗浮竹杖胜过仪仗旌旗, 头上的华阳巾不比貂蝉冠逊色。我这老翁啊,不是散圣便是清瘦的仙人。自辛亥年后,六次请求辞官归隐, 直到甲子年才得卸任。春光恰似白驹掠过空谷, 老子早已骑着青牛出了函关。可笑我这狂生:归还笏板容易, 要我再攀权位却如登天难。既不贪恋宫中“内相”的虚名, 也不稀罕堂上“六丈”的尊称。只祈求苍天赐我一副痴顽心性: 懒得挥玉斧去修那缺月, 也不扶铁拐学仙登山。何必飞升仙界?但求长留人间, 快快乐游戏红尘。想年少时,也曾乘槎泛银河, 潇洒地吐出云锦文章。先帝误赞我为儒学耆宿, 宝剑龙泉也被唤作识剑行家。如今老了,文章虽奔放, 字迹却已模糊歪斜。旧日同辈多已成公卿将相, 满座高朋再找不到平辈故交。生命有限而愿望偏多啊—— 盼能补还瞎子光明重读诗卷, 让跛足之人走出门看花。你这逍遥的地行仙, 怕不正是我这模样?相差无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