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遇诗 其一
潜鱼怀深渊，飞鸟慕青冥。
志尚各有适，罗弋纷四陈。
神龙失云雾，蠖伏同众鳞。
哲士无势位，俯首齐凡民。
仰叹发浩歌，悲来痛填膺。
气数苟在天，匹夫岂能争。
时予避地水村，土人乱，复入城。
仲雍避荆吴，断发文其身。
殷箕遘昏乱，佯狂受奴髡。
少连柳下惠，降辱称逸民。
微服过宋都，去衣入裸人。
在昔大圣哲，处困皆有伦。
区区卑贱子，含垢安足嗔。
伏读明夷卦，悠然感我心。
柔顺以蒙难，艰贞晦其明。
踬马恒破车，恶妇恒破家。
冠帻事攻劫，安能正奇邪。
汉家四百载，党祸为萌芽。
处士盛名节，朝廷非所嘉。
名节尚不可，何况群骄奢。
白话文译文
潜游的鱼儿眷念深邃的渊潭，高飞的鸟儿向往青色的天空。各自的志向与追求各有其道，可罗网和箭矢却从四面八方密布。神龙一旦失去云雾的庇护，就像尺蠖一样蜷伏，与普通鳞虫无异。智慧超群的人如果没有权势地位，也只能低头与平常百姓一样。仰天叹息，发出长歌，悲伤涌来，痛楚填满胸膛。如果气运天数由上天决定，一个普通人又怎能去抗争？当时我为了躲避战乱在水乡隐居，当地土人作乱，我又逃入城中。古时仲雍为避让荆蛮吴地，剪断头发，纹饰身体。殷朝的箕子遭遇昏乱之世，假装癫狂，甘受奴隶的髡刑。少连和柳下惠，降低身份受辱，被称为隐逸之民。孔子微服经过宋国都城，脱去衣裳进入裸人国。往昔的大圣大哲，身处困境也都有其准则。我这样一个卑微低贱的小人物，忍受些屈辱又怎值得嗔怒？俯身研读《明夷》卦象，悠然触动了我的心。以柔顺的态度蒙受患难，在艰难中坚守正道，隐藏自己的光明。瘸腿的马常常拉破车，凶恶的妇人常常败坏家庭。戴着冠帽头巾的人却从事攻伐劫掠，又怎能纠正邪僻与奸诈？汉朝四百年的基业，党锢之祸就是最初的萌芽。处士们崇尚名声节操，朝廷却并不赞许。连名声节操尚且不可过求，更何况那些骄横奢侈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