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武吟
罢鸟厌离枝,罢客厌离乡。
听君行泣复坐诉,令我断绝少年肠。
始从张侯号博望,寻源凿空竟西方。
问君何所历,身毒安息大月支。
问君何所见,深目高鼻卷眉髭。
其人何所宝,葡萄汗血香都夷。
其俗何所尚,嗜利轻杀易汉儿。
结营勃律河,士卒樵汲供炊麋。
斧冰十指半堕落,又有猛兽搏食之。
经行十三载,皮肉消尽馀音声。
音声固未改,舌强亦难明。
忽睹嵬峨之宫阙,不敢遽谓长安城。
不知张侯见天子何所言,独封大邑金帛蕃,甲第亦轩轩。
馀者公车门,十上不得论。
最后稍为郎,给钱十万令还乡。
庐井渐非故,急欲问爷娘。
行逢耆旧为相指,双冢累累置道旁。
新妇逐他人,他人生儿已扶床。
对讫始大悲,耆旧内相疑。
别时朱颜复鬒鬓,今来其人鬼邪非。
又闻甘泉宫,召按西边事。
乡导不乏兴,应须故时吏。
家乡空荡尽,枯骨终远弃。
吁嗟哉,丈夫功成差足乐,不如贫贱佣力作。
白话文译文
疲倦的鸟儿厌恶离开树枝,疲惫的旅人厌恶离开家乡。听你边走边哭又坐下来倾诉,让我这少年心肠都断了。当初你跟随张侯号称博望侯,探寻源头开凿虚空竟一直到了西方。问你历经了哪些地方?身毒、安息、大月氏。问你见到了什么?深眼窝高鼻梁卷眉毛胡须。那些人珍视什么宝物?葡萄、汗血马、香都夷。他们的习俗崇尚什么?贪图利益、轻视杀人,容易欺负汉人。在勃律河边扎营,士兵砍柴打水供应做饭。凿冰时十个手指冻掉了一半,又有猛兽搏斗吃人。经历了十三年,皮肉消尽只剩下声音。声音固然没变,但舌头僵硬也难听明白。忽然看到巍峨的宫殿,不敢马上就说是长安城。不知张侯见了天子说了什么,唯独他被封了大城邑,金帛丰厚,宅第也高大轩敞。其余的人到公车门,十次上书也没得到任用。最后才稍微做了个郎官,给了十万钱让他回乡。家乡的井田渐渐不是原来的样子,急切想问爹娘。路上遇到老人指点,两座坟墓并列在路旁。妻子改嫁了别人,别人生的孩子已经会扶床。说完后开始大哭,老人心里也起疑。分别时还是红润面容黑发,现在这个人究竟是人是鬼?又听说甘泉宫中,召去查问西方边事。向导不缺乏,应该需要过去的官吏。家乡空空荡荡,枯骨终究要远弃。唉,丈夫功成名就固然有些快乐,还不如贫贱给人做工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