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王微之登高斋三首

王安石 ·

寒云沈屯白日埋,河汉荡坼天如筛。 衡门兼旬限泥潦,卧听窾木鸣相挨。 萧辰忽扫纤翳尽,北岭初出青嵬嵬。 微之新诗动我目,烂若火齐金盘堆。 想携诸彦眺平野,高论历诋秦以来。 觥船淋浪始快意,忽忆归云胡为哉。 念君少壮辍游衍,发挥春秋名玉杯。 书成不得断国论,但此空语传八垓。 登临兴罢因感触,更欲远引追宗雷。 君知富贵亦何有,谄誉未足偿讥排。 风豪雨横费调燮,坐使发背为黄台。 留宾往往夜参半,虽有樽俎无由开。 江南佳丽非一日,况乃故园名池台。 能招过客饮文字,山水又足供欢咍。 剩留官屋贮酒母,取醉不竭当如淮。 六朝人物随烟埃,金舆玉几安在哉。 钟山石城已寂寞,祇见江水云端来。 百年故老有存者,尚忆世宗初伐淮。 魏王兵马接踵出,旗纛千里相搪挨。 当时谋臣非不众,上国拔取多陪台。 龙腾九天跨四海,一水欲阻为可咍。 降王北归楼殿坼,弃屋尚锁残金堆。 神灵变化自真主,将帅何力求公台。 山川清明草木静,天地不复屯云雷。 使君登高访古昔,伤此陈迹聊持杯。 因留嘉客坐披写,酃渌笑语倾如筛。 酒酣重惜功业晚,老矣万卷徒兼该。 攒峰列壑动归兴,忧端落笔何崔嵬。 馀年无欢易感激,亦愧庄叟能安排。 青灯明灭照不寐,但把君诗阖且开。 干戈六代战血埋,双阙尚指山崔嵬。 当时君臣但儿戏,把酒空劝长星杯。 临春美女闭黄壤,玉枝自蕊繁如堆。 后庭新声散樵牧,兴废倏忽何其哀。 咸阳龙移九州坼,遗种变化呼风雷。 萧条中原砀无水,崛强又此凭江淮。 广陵衣冠扫地去,穿筑陇亩为池台。 吴侬倾家助经始,尺土不借秦人筛。 珠犀磊落万艘入,金璧照耀千门开。 建隆天飞跨两海,南发交广东温台。 中间嶪嶪地无几,欲久割据诚难哉。 灵旗指麾尽貔虎,谈笑力可南山排。 楼船蔽川莫敢动,扶伏但有谋臣来。 百年沧洲自潮汐,事往不与波争回。 黄云荒城失苑路,白草废畤空坛垓。 使君新篇韵险绝,登眺感悼随嘲咍。 嗟予愁惫气已竭,对垒每欲相劘挨。 挥毫更想能一战,数窘乃见诗人才。

白话文译文

寒云沉积白日隐没,银河倾泻天穹如筛。 柴门十日困于泥泞,卧听枯木萧瑟相挨。 忽而秋风扫尽阴霾,北岭初露苍翠崔嵬。 读君新诗耀我眼目,璀璨似火齐珠堆金盘。 想携众贤眺望平野,高谈阔论纵评秦汉。 酒船倾泻方觉酣畅,却问流云为何思归? 忆君年少中断优游,阐发《春秋》著就《玉杯》。 书成未能决断国策,空留文章传遍九垓。 登临尽兴反生感慨,更欲追随宗炳雷次宗。 君知富贵终归何物?谄媚赞誉难抵讥排。 狂风暴雨徒费调和,背生毒疮竟成祸胎。 留客常常夜深不散,纵有酒馔亦难开怀。 江南秀美非止一日,故园亭台更惹人哀。 能邀过客吟诗作赋,山水足供欢笑舒怀。 且留官屋贮藏酒母,一醉方休似淮水长来。 六朝人物尽化烟尘,金舆玉座而今安在? 钟山石城已归寂寥,唯见江水接天而来。 尚有百岁遗老犹记,世宗当年初征淮塞。 魏王兵马接踵而出,旌旗千里蔽日相挨。 当时谋臣岂是稀少?上国掠取多是庸才。 龙腾四海本无阻隔,一道江水岂成障碍! 降王北归楼殿倾塌,弃屋犹锁残金荒堆。 神灵变幻自有真主,将帅何须强求台宰? 山川明净草木沉寂,天地不复屯聚云雷。 使君登高追怀往昔,对此陈迹独举酒杯。 留客共坐抒写胸臆,美酒谈笑挥洒如筛。 酒酣更叹功业未竟,老来万卷终是虚怀。 群峰沟壑牵动归意,忧思落笔何其崔嵬! 暮年易生悲慨心绪,愧不能如庄周达观。 青灯摇曳照我无眠,君诗翻覆阖开百遍。 干戈湮没六朝血骨,宫阙犹指青山巍巍。 当年君臣如同儿戏,举酒空劝灾星长杯。 临春阁美深埋黄土,玉树琼枝自绽繁蕊。 后庭遗曲散入樵歌,兴亡骤变何等哀悲! 咸阳王气九州崩裂,余烬化作风雷震荡。 中原萧索河干土裂,割据恃险又凭江淮。 广陵衣冠扫地而去,掘土筑台遍垦陇亩。 吴人倾家助建宫苑,寸土不借秦制筛裁。 珠犀璀璨万船来贡,金璧辉煌千门洞开。 建隆天子飞跨南北,交广温台尽入疆界。 险峻之地本无多少,妄想久踞实是难哉! 灵旗所指尽降虎旅,谈笑之间力排南山。 战船塞江敌不敢动,唯有谋臣匍匐求来。 百年沙洲自随潮汐,往事不与波涛同回。 黄云笼罩荒城迷路,白草掩没废祭空坛。 使君新作字字奇绝,登临感伤杂入嘲慨。 叹我愁苦气力已竭,每欲对垒总觉艰难。 挥毫更盼能再一战,数度困窘方显诗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