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病咏怀九首
相彼同生人，时芳共俄倾。
荣枯虽不齐，均此素秋殒。
贵贱何必殊，执之无留影。
所以达观流，彭殇归一轸。
骄人何好好，风波冒挥骋。
金玉靡有厌，冥酣溺无醒。
大期一朝来，何炎不销烬。
祸生自为胎，颓名谁与拯。
所贵素心者，逍遥寄肱枕。
旦夕无怔营，安安卧林境。
古人负高蕴，举世无知己。
抒愫托微吟，千载待其侣。
我今洞谅之，黄泉不可起。
神情既潜会，叹息曷容止。
苍天指为正，何必同堂语。
相彼万喙息，其生各自谋。
人也有百需，安得谢营求。
数亩负郭田，躬耕力锄耰。
妻孥免餔糠，我愿亦已酬。
嗟此蒲柳躯，安胜千岁忧。
聊随草木荣，欣欣乐中丘。
短长俱一尽，劳劳徒控留。
古称鹤上人，谁当睹遨游。
鼓瑟不为欢，令人哂蜉蝣。
太钧无停运，羲车有急节。
衡门四时流，六马驾轻辙。
方瞩春园云，忽把夏林月。
观水靡故澜，理镜但新雪。
昨盛今不同，暂满寻尔缺。
试问墦冢间，孰非豪华歇。
去年车马人，半已狐兔穴。
有酒斟酌之，何能待勋烈。
穷达皆偶然，智巧非所期。
世人经营之，谓可取而携。
蜂图蚕搆茧，迨死竟沉迷。
举国皆若狂，安分抑何稀。
君子履其常，恒以天命持。
所遇即成欢，晏然在閒居。
铢毫岂能益，蹈之不复疑。
飞蓬与流萍，随飙顺所栖。
朱博踰台鼎，郗生有愧辞。
翰音实不从，妖孽自来欺。
所贵从吾好，此训心耿如。
常览肥遁踪，思与古贤对。
其骨夕已尘，忉忉念萝薜。
竹帛有遗言，昭兹托衷肺。
超超诣玄表，混混皆雅致。
诵言若耳聆，俨成金兰会。
日久酣此中，庶几永神契。
缅彼林中贤，旷达自高伍。
荷锸命追随，云死便埋我。
听言若狂矫，此道足旁午。
世间红颜子，谁谢岱遵苦。
珠玉锢重泉，均之化黄土。
累累北邙丘，发掘不可数。
秦汉酷侈营，民劳竟何补。
王孙贵裸葬，庶几返隆古。
生年本无根，脩短不可期。
骸干岂恒执，自有冥宰枢。
大椿何劳艳，蜉蝣亦奚悲。
委顺元化中，荡荡不怀疑。
天地为一朝，万载果须臾。
去日倘终尽，来者奚为馀。
即事便成欢，母迷愿外岐。
日出茅宇红，披衣而抖擞。
今晨又成朝，昨夕已陈朽。
众鸟凌旭飞，黄鹂鸣其友。
好音散幽空，交交历芳柳。
时蔬亦紫敷，薄采荐嘉酒。
且尽康酌娱，此形聊吾有。
餔糜戒山妻，握粟出空缶。
为我烹设之，相呼待邻叟。
白话文译文
看看那些同生世上的人，美好的时光如此短暂。繁荣枯萎虽然各不相同，但都在这萧瑟的秋天凋零。贵贱又何必区分，执著于它们终究留不住身影。所以通达的人看来，长寿与夭折都归于同一归宿。骄傲的人为何那样得意？在风波中纵马奔驰。金玉珍宝从不满足，沉迷于醉梦不愿清醒。大限一朝来临，什么烈火不会熄灭？祸患自己种下的因，败坏的名声谁能拯救？我所珍视的是内心纯净的人，逍遥自在枕着胳膊。日夜没有惶恐，安安静静躺在山林之间。古人怀有高深的蕴藏，举世却没有知己。抒发情怀寄托于微小的吟咏，千年等待那个知音。我如今深深体谅他们，黄泉之下已无法唤醒。精神既然暗暗相会，叹息又怎能停止？苍天可以作证，何必非要同堂交谈。看那万千生灵的呼吸，它们各自谋求生计。人也有百般需求，怎能推辞经营谋求？几亩靠近城郭的田地，亲自耕种挥锄劳作。妻子儿女免于吃糠，我的心愿也算满足了。可叹这蒲柳般柔弱的身躯，怎能承受千年的忧愁？姑且随草木一起荣枯，快乐地居住在山丘之中。长短都是一场终结，劳碌奔波只是徒然挽留。古时称说骑鹤的仙人，谁曾见过他们遨游？弹琴奏瑟并非真正的快乐，令人嘲笑那朝生暮死的蜉蝣。自然造化没有停止运转，太阳的车轮有急切的节拍。简陋的屋门经历四季流转，六匹马拉着轻快的车。刚看到春园里的云彩，忽然又握住夏林的月光。看流水没有不变的波澜，照镜子只有新生的白雪。昨天繁盛今天已不同，刚刚圆满随即又残缺。试问那坟冢之间，哪个不是昔日的豪华消歇？去年那些乘车骑马的人，一半已成为狐兔的洞穴。有酒就痛快地喝吧，怎能等待功勋爵位？困厄与显达都是偶然，智巧不是可以期望的。世人苦心经营，以为可以拿来带走。蜜蜂图谋、蚕儿结茧，直到死仍然沉迷。整个国家都像发了狂，安守本分的人多么稀少。君子履行他常道，总是以天命自持。遇到什么就当成欢乐，安然自得地闲居。一丝一毫岂能增添，照着去做不再怀疑。飞蓬与浮萍，随风飘荡安身。朱博超越三公之位，郗生却留下羞愧的言辞。鸡鸣的诚信号角不听从，妖孽自然来欺瞒。所贵的是顺从我的喜好，这个训诫心中明亮。常常观看隐逸者的踪迹，想与古代贤人相对。他们的尸骨早已化为尘土，可我还是深切地思念那藤萝薜荔。竹简上有遗留的言语，明白地寄托我的肺腑。超然达到玄妙的境界，混同一切都很雅致。诵读那些话如同亲耳听到，俨然成了金兰之交。长久沉醉其中，希望永远与神理契合。缅怀那林中的贤人，旷达自居高人一等。扛着铁锹让众人跟随，说死了就随便埋掉。听这些话好像狂放矫情，但这种道理却到处流行。世间的红颜少年，谁能逃避泰山般的死亡之苦？珍珠宝玉埋在深深的地下，到头来都化作黄土。累累的北邙山上坟冢，被发掘的不可胜数。秦汉时残酷奢侈的营造，百姓劳苦究竟有何补益？王孙贵族看重裸葬，也许能回归远古的质朴。人生本来没有根，长短不可预期。尸骨岂能永远持有，自有冥冥中的主宰。大椿树何必艳羡长寿，蜉蝣又何必悲伤？顺随自然造化之中，坦荡荡毫不怀疑。天地不过一朝，万年也只是一瞬间。过去的日子如果终究结束，未来的日子又有什么多余？遇到眼前的事就当成欢乐，不要迷失在愿望之外的歧路。太阳升起茅屋泛红，披上衣服抖擞精神。今天早晨又成了新的一天，昨晚已经变成陈旧的腐朽。众鸟迎着朝阳飞翔，黄鹂鸣叫着呼唤朋友。美好的声音散落在幽静的天空，交交鸣叫穿过芳香的柳枝。时令蔬菜也开出紫色花朵，轻轻采来进献美酒。暂且尽情饮酒娱乐，这身体姑且属于我。让山妻煮些粥，握着小米从空陶罐中取出。为我烹煮准备，互相呼唤等待邻家老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