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江送远图歌

吴伟业 · 明末清初

京江流水清如玉,杨柳千条万条绿。 画舫劳劳送客亭,勾吴人去官巴蜀。 巴蜀东南僰道开,夷牢山下居民屋。 诸葛城悬断栈边,李冰路凿颠崖腹。 不知置郡始何年,即叙西戎启荒服。 吾祖先朝事孝宗,清郎远作蛮方牧。 家世流传饯别图,知交姓字摩挲读。 先达乡邦重文沈,太仆丝萝共华省。 徵仲当时尚少年,后来词翰臻能品。 师承父执石田翁,婉致姻亲书画请。 相城高卧洒云烟,话到相知因笑肯。 太守严程五马装,山人尺素双江景。 草色官桥从骑行,花时祖帐离尊饮。 碧树遥遥别袂情,青山叠叠征帆影。 首简能书枝指生,挥毫定值残酲醒。 狂草平生见尽多,爱看楷法藏锋紧。 徵仲关心画后题,石田句把前贤引。 杜老曾游擘荔支,涪翁有味尝苦笋。 此地居然风土佳,丈人仕宦堪高枕。 呜呼孝宗之世真成康,相逢骨肉游羲皇。 瞿塘剑阁失险阻,出门万里皆康庄。 虽为边郡二千石,经过黑水临青羌。 氂牛徼外无传堠,铁锁江头弗置防。 去国岂愁亲故远,还家讵使鬓毛苍。 吾吴儒雅倾当代,石田既没风流在。 待诏声华晚更遒,枝山放达长无害。 岁月悠悠习俗非,江乡礼数归时态。 纵有丹青老辈存,故家兴会知难再。 京口千帆估客船,金焦依旧青如黛。 巫峡巫山惨憺风,此州迢递浮云碍。 正使何人送别离,登高肠断乌蛮塞。 衰白嗟余老秘书,先人名德从头载。 废楮残缣发浩歌,一天诗思江山外。

白话文译文

京江的流水清澈如碧玉,岸边杨柳千条万条翠绿。画舫在送客亭边缓缓停靠,吴地的人即将远行去往巴蜀做官。巴蜀东南方向有僰道开通,夷牢山下是居民住的房屋。诸葛城高悬在断栈道旁,李冰开凿的路穿过陡峭山崖。不知道从哪年开始设立郡县,早就安抚西戎开拓了荒远之地。我的祖先在明朝孝宗时期为官,清正的郎官远赴蛮地任职。家世流传着这幅饯别图,上面亲友的姓名让我反复摩挲辨认。前辈乡贤推重文徵明和沈周,太仆卿与他们像丝萝般交好同在华省。那时文徵明还是少年,后来诗词书画达到精妙境界。他师从父执辈的石田翁(沈周),婉转促成姻亲并求取书画。石田翁隐居相城闲适地挥洒云烟,谈起知己便欣然应允。太守行程紧迫备好五马行装,山人(沈周)画下双江风景的尺幅。草色青青的官桥上随行骑马,花开时节在饯行帐中举杯痛饮。碧树遥遥寄托着惜别之情,青山层层叠叠映衬着远帆孤影。开篇题字的是枝山(祝允明),挥毫时正赶上残酒未醒。平生见过许多狂草,却最爱看他楷书藏锋的紧致。文徵仲关心画后题诗,沈石田用诗句引出前贤典故。杜甫曾游历品尝过荔枝,黄庭坚也懂得苦笋的滋味。这里居然风土如此美好,老丈人做官大可高枕无忧。唉!孝宗时期真是太平盛世,亲友相聚像生活在羲皇时代。瞿塘峡剑阁天险不再险阻,出门万里都是康庄大道。虽是担任边郡的太守,可途经黑水亲近青羌部落。牦牛关外没有烽火台,铁锁江头也不设防备。离开京城哪里怕亲友遥远,回乡后怎会使人白发苍苍。我们吴地儒雅之风倾倒当代,沈石田虽逝风流仍在。文徵明声名晚年更加遒劲,祝枝山旷达不羁却无伤大雅。岁月悠悠风俗已变,江乡礼数也随时代不同。纵有老辈画家的丹青留存,故家聚会的盛况难再重现。京口千帆竞发是商船往来,金山焦山依旧青翠如黛。巫峡巫山寒风惨淡,那个州郡遥远被浮云阻隔。究竟是谁在此送别,登高远望断肠于乌蛮边塞。衰老的我叹息身为老秘书,先人的名德由我一一记载。对着破旧纸卷发出浩歌,一天诗思飘荡在江山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