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篇

王世贞 ·

长安月,团团薄太清。 初见扶光浴东海,俄看垂象满西京。 东海一轮承日起,西京万户回光里。 叶叶坠云衣,溶溶飘露蕊。 露蕊云衣湿奈何,三衢九陌胜偏多。 鳷鹊观头银作栋,凤皇池内玉为波。 谁家冶女能閒坐,若个游人不啸歌。 此时汉帝发长扬,白马鸣珂返建章。 群乌争宿玫瑰树,双燕元栖玳瑁梁。 甲帐全铺云母润,湘床欲透水晶凉。 亭亭绰约还旖旎,宛宛参差更颉颃。 小解罗缡交菡萏,回看碧瓦甃鸳鸯。 别有愁规永巷中,轻寒如水浸房栊。 葳蕤尽涩朱门锁,飒瑟偏归玉井桐。 陈后黄金买夜色,班姬纨扇箧秋风。 千年羿嫔长生药,百鍊秦王照胆铜。 捣兔分辉浑不羡,栖鸾顾影半成空。 分辉顾影愁无已,天上人间略堪拟。 先驱蹀?富平家,后引鞦韆冠军里。 琥珀千钟写不寒,珊瑚七尺看逾紫。 吹箫弄玉醉楼头,夺篦秦宫卧花底。 为道难忘复易知,结愿同生便同死。 东家羁妇望刀环,西邻弃妾守钗钿。 织成霞绮愁难写,捣尽霜砧响不传。 熠耀熹微时自没,络纬刺促解相煎。 明添密障银灯恨,暗促芳机玉箸悬。 玉箸银灯耿沾臆,龙城一去无消息。 军前刁斗郁边声,匣里芙蓉炼玄魄。 片片精光应太阴,声声凄调中无射。 候满俱惊似璧圆,临流忽映如丝白。 托梦还乡未有期,驰辉见君浑不得。 初二三夕展蛾眉,四五明蟾已蔽亏。 君听乐府关山月,只向征人唱别离。

白话文译文

长安的月亮,圆圆地贴近天空。起初看到朝阳沐浴在东海,不久就看到月影洒满西京。东海上一轮明月托着太阳升起,西京的万家灯火在月光中回旋。树叶飘落如云裳,露珠溶溶像花蕊。露珠和云裳湿漉漉的,奈何四通八达的街巷格外繁华。鳷鹊观顶银色的屋梁,凤凰池中玉色的水波。谁家的姑娘能闲坐得住?哪个游人不放声歌唱?这时汉帝从长扬宫出发,白马响着铃铛返回建章宫。群鸦争相栖宿在玫瑰树上,双燕原本栖息在玳瑁梁间。帷帐全铺上云母石般润泽,湘妃竹床仿佛透出水晶的凉意。亭亭玉立,姿态柔美,婉转起伏,交错纷飞。轻轻解开罗衣,像荷花交相辉映,回头看见碧瓦上成对的鸳鸯。另有愁苦的月亮在永巷中,轻寒如水浸透了窗棂。朱门上的锁都生涩了,秋风偏偏吹响玉井边的梧桐。陈皇后用黄金买来夜色,班婕妤的团扇在秋风中闲置。千年嫦娥的长生药,百炼的秦王照胆铜。捣药的玉兔散发清辉,毫不羡慕;栖息的鸾鸟顾影自怜,半成虚空。分辉顾影,愁绪无尽,天上人间,略可相比。前有骏马奔腾在富平家,后有秋千荡起在冠军里。琥珀杯中的美酒不觉得寒冷,七尺珊瑚在灯下更显紫色。吹箫的弄玉醉倒在楼头,夺篦的秦宫卧在花丛底。说是难忘又易知,但愿结下同生同死的誓愿。东家羁旅的妇人望着刀环,西邻被弃的妾室守着钗钿。织出的彩霞锦绣,愁绪难以写尽,捣衣的砧声响彻,却传不到远方。萤火微光时隐时现,络纬虫声急促相煎。明灯下添上重重帷帐,银灯含着恨意,暗夜里催促织机,玉箸般的泪水悬垂。玉箸银灯,泪光沾湿衣襟,龙城一去再无消息。军前的刁斗声在边地回荡,匣里的宝剑如芙蓉炼就玄魄。片片精光应和着月亮,声声凄调合于无射之律。月满时都惊觉像圆璧,临流时忽然映出如丝的白光。托梦回乡没有期限,驰骋光辉想见君却不得。初二三的月亮如娥眉舒展,四五时明月已开始亏损。请你听听乐府《关山月》,它只向征人唱着别离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