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怀六首
夜光纷沧海，网罟亦良难。
夜光无择照，海底如人间。
人间自多夜，夜乃光之求。
含光数问夜，抑足用为羞。
太公无耋寿，渭滨一老渔。
披裘翁为谁，怅然叹区区。
或居昆山麓，触目尽珍奇。
炊玉以为食，纫贝以为衣。
或居荒裔区，触目尽魍魑。
倛面叫以啸，阴风凄以悲。
所居乃不同，相憎徒成痴。
山鬼亦趫跳，聊以解我颐。
伯奇父不怜，颜路子不寿。
牛也忧兄弟，顗兮空良友。
买臣未终贱，室人谢丝萝。
版筑不入梦，高宗如说何。
相遇良偶然，不尔偶不遇。
天且莫之为，委心复奚虑。
晋史寇诸葛，宾王武瞾贼。
汉高不灭楚，耳馀为比翼。
汉高自万乘，勿劳幸不耳。
孔明胡所尤，天命如斯矣。
临危悲黄狗，拜相感微时。
岂知死与贵，石光忽灭澌。
天亦有昼夜，天亦有生死。
有开必有阖，有成必有圮。
东海有时涸，西岳有时平。
日有时不暄，月有时不明。
荣光镌金石，彼时阿谁知。
相逢且相乐，勿为空嗟咨。
贫家斗有馀，而常啬于升。
富贵千不足，万亿何时盈。
驰驱百岁间，憧憧撼心膺。
临去犹长叹，亦或目不瞑。
愁魔一何强，以此竟死生。
谁能殄此魔，浩气排青云。
吾道自至富，吾道自不贫。
不缘知足乐，不足复何论。
荣公乐三事，假物以自歆。
至乐无所假，至乐无可寻。
白话文译文
夜里的光芒纷纷洒落在广阔的海上，想要用网捕捉它却实在困难。那夜光并不选择照耀的地方，海底也如同人间一样明亮。人间本来就有很多黑夜，而黑夜正是光明所追求的目标。含着光芒多次询问黑夜，或许以此为耻也值得。姜太公没有等到年老就去世了吗？他不过是渭水边的一个老渔夫。那个披着裘衣的老人是谁？惆怅地感叹自己的渺小。有的人住在昆山脚下，眼前尽是珍奇宝物；用玉石当做饭食，用贝壳缝制衣服。有的人住在荒远的边地，眼前尽是鬼怪妖魔；戴着丑恶的面具吼叫呼啸，阴风凄厉地悲鸣。居住的地方既然不同，相互憎恨不过是徒然痴傻。山鬼也跳跃起舞，姑且用来开解我的心怀。伯奇父亲不怜爱他，颜回家境贫穷却寿命不长。牛郎为兄弟担忧，王顗空有良友却不得志。朱买臣没有一直贫贱，他的妻子却离他而去。傅说在版筑中不曾入梦，高宗又怎能得到他呢？相遇实在是偶然，不这样也就不会相遇。上天尚且不能主宰，顺从内心又何必忧虑。晋史把诸葛亮视为寇盗，骆宾王把武则天称作逆贼。汉高祖没有灭掉楚国，张耳陈馀却成了比翼鸟。汉高祖本是万乘之尊，不必劳烦他侥幸不这样。孔明又有什么可指责的呢？天命就是如此啊。临死时悲伤黄狗，拜相时感慨微贱之时。哪里知道死亡与富贵，像石火一样忽然熄灭。上天也有昼夜，上天也有生死。有开就一定有关，有成就一定有毁坏。东海有时会干涸，西岳有时会削平。太阳有时不温暖，月亮有时不明亮。荣光可以刻在金石上，但那时谁又知道呢？相逢姑且相互欢乐，不要徒然叹息。贫穷之家一斗米还有剩余，却常常吝啬一升。富贵之人千两不够，万亿何时能满。奔波在百年之间，心神摇荡撞击胸襟。临死还要长叹，甚至死不瞑目。愁魔多么强大，就这样决定生死。谁能消灭这个愁魔，用浩然之气冲上青云。我的道自然富足，我的道自然不贫。不是因为知足而快乐，不足又何必谈论。荣启期以三件事为乐，借助外物来自我愉悦。至高的快乐无需借助外物，至高的快乐无处可寻。